画展的收尾工作比林幼预想的要忙得多。

交画、登记、填参展表、跟布展组的同学沟通展位分配，一连串的事情让她在逸夫楼和行政楼之间来回跑了三四天。

等所有手续都办妥，十月的最后一周已经悄无声息地来了。

天气彻底凉了下来，梧桐叶落了大半，踩上去咔嚓咔嚓响，空气里飘着桂花的甜香和食堂糖炒栗子的焦糊味。

宁海大学的秋天，比林幼想象中更有烟火气。

周一下午，艺术学院的辅导员在年级群里发了一条通知，各班要选出新任班干部，周四之前把名单报上去。

林幼所在的设计一班在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后开了个简短的班会，选班干部的过程比她想象中更随意。

没有竞选演讲，没有投票箱，导员直接拿着花名册挨个点名，点到谁，超过三分之二同意就正式上任。

没办法，大一新生刚入学一个多月，彼此还没熟到能认真投票的程度。

“团支书——”导员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花名册，然后抬起头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靠窗第三排。

“林幼，你来。”

林幼正低头整理马克笔，听到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抬起头时手里还攥着一支钴蓝色的笔，脸上写满了茫然。

“我？”

“对，就是你。”

“团支书的工作不复杂，收收材料、填填表格、协助辅导员处理一些日常事务。”

林幼张了张嘴，想说不太会跟人打交道，但导员已经开始念下一个名字了。

她旁边座位的女生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嘻嘻地说了句“恭喜林支书”，语气里带着善意的调侃，但“支书”两个字还是让林幼的脸红了一小片。

班会的最后一个环节是填个人信息表。

表格发下来，林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姓名、学号、专业、联系方式、特长。

她握着笔在“特长”那一栏犹豫了一会儿。

画画当然是特长，这个不用想就填上了。

填完之后她看着旁边空出来的半行空白，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又加了一行字：“钢琴，业余九级。”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把表折起来交给前排同学往上传。

钢琴确实学过，从六岁学到高中，考了九级，大学之后就没怎么碰过了，她也从来没跟别人提起过。

但那一栏空着总觉得有点浪费，纠结了几秒钟，最后还是写了。

她不知道的是，这张表在两天后会被送到一个她还没见过的人手里。

苏黛第一次看到林幼的名字，是在迎新晚会筹备组的碰头会上。

迎新晚会是宁海大学每年秋天的重头戏，由校学生会牵头，各学院协同出节目出人手。

苏黛作为传媒学院的学生会干事，被分配负责跨院协调工作，简单来说就是把其他学院有才艺的新生挖过来，填满晚会节目单上的空白。

她翻着各学院交上来的新生信息汇总表，一页一页地扫过去，目光在一张表格上停住了。

林幼，艺术学院设计一班，团支书。

特长：绘画、钢琴业余九级。

表格上附了一张一寸照片。

照片里的女生穿着白衬衫，头发规规矩矩地别在耳后，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甜甜的的笑容。

眼睛很大，下巴尖尖的，整个人看起来软得像是一团还没晾干的水彩。苏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后把表格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

她旁边坐着的学生会副主席凑过来看了一眼。

“怎么了？发现什么好苗子了？”

苏黛把表格翻过来扣在桌上，笑着说没什么。

但她的手指在表格背面轻轻敲了两下，那个节奏是她每次想到好主意时才会有的习惯动作。

第二天下午，林幼在画室里接到了辅导员的电话。

电话里说传媒学院有个学姐找她商量迎新晚会的事，人已经在逸夫楼下面等着了。

林幼挂了电话赶紧收拾画具往楼下跑。她跑到一楼大厅的时候，看到一个女生正站在公告栏前面看社团招新海报。

那是个很难被忽视的人。

深秋的天气里，她穿了一件剪裁极好的米驼色风衣，腰间的系带随意打了个结，长发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染了一抹不太张扬的焦糖色。

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短靴，鞋跟不高不低，踩在大厅的花岗岩地面上发出清脆又克制的响声。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到林幼的那一刻，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像是两个人之间有一个只属于她的秘密，而她正在用那个笑容告诉林幼：我知道你是谁。

“林幼？”

苏黛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

“我叫苏黛，传媒学院大一的，学生会负责跨院协调。你们导员说你在新生画展上拿了奖，我就过来看看。”

林幼慌忙把手在卫衣上蹭了两下，握住了苏黛的手。

苏黛的手很软，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在光线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她的手指在林幼的指节上不轻不重地拢了一下，然后松开，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两秒，但林幼有一种被完整握住的错觉。

她还没来得及为这种奇怪的错觉感到困惑，苏黛已经收回了手，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夹，翻开递给她。

“迎新晚会定在十一月中旬，现在节目单还差一个钢琴独奏。”

苏黛翻到节目安排那一页，用指尖点了点空白的位置。

“你的表格上写的是业余九级，这个水平完全够上台了。有没有兴趣试试？”

林幼接过文件夹，看着节目单上那行空白，喉咙有点发紧。

台上，聚光灯，几百双眼睛看着她，一个人坐在钢琴前面。

光是想一下这个画面，她的手指就开始发凉。

她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不。

苏黛大概是从她的表情里看出来了什么。

她没有催促，只是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靠在公告栏旁边的墙上，换了一个更随意的姿势。

“你怕什么？”

林幼愣了一下。

平时她说不的时候，大多数人的反应是“没关系那就算了”，或者更温和的“你再考虑考虑”。

“我容易紧张，人多了会弹错。”

苏黛没有说“没关系上台就好了”这种安慰的套话，而是歪了歪头，很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弹错过？”

“嗯。”

林幼把文件夹合上，双手拿着递还给苏黛，声音小了一些。

“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学校文艺汇演，我上台弹了一半，中间忘谱了，坐在钢琴前面什么都想不起来。后来虽然又接上了，但是那种感觉一直记得。”

“什么感觉？”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你，等着你出错。”

苏黛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头看着林幼，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太像同龄人的沉静。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也出过错。高中学播音主持的时候，第一次主持升旗仪式，把‘国旗’念成了‘过期’。

林幼眨眨眼，然后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了就好。”

苏黛的语气很轻快，把文件夹往包里一塞。

“迎新晚会的场地不大，三百多个座位，比你们高中文艺汇演的规模差远了。”

“而且你这次不是一个人，你要是怕，我可以在后台陪你，给你递水给你掐人中。”

林幼被“掐人中”三个字逗得又笑了一下，肩膀不自觉地松弛了一点。

“而且团支书以后要组织班级活动，你总不能每次都躲在别人后面吧？”

苏黛往前倾了倾身子，那种淡淡的香水味又近了一些，是一种清冽的花果调，甜但不腻，尾调带着一点点檀木的暖意。

林幼沉默了几秒。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尖，手指在卫衣袖口的边缘上来回摩挲。

那双小鹿眼里的犹豫和某种更隐秘的渴望交织在一起，像是两个小人在她心里拔河。

一边是躲回画室安安静静画画，另一边是一个她从来没有真正面对过的念头。

她不想永远做那个连在食堂喊阿姨加蛋都不敢的林幼。

军训的时候她没有掉队，画展的时候她没有退缩，现在又有一个机会摆在面前，问她敢不敢往前走一步。

“好。”

林幼抬起头，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不少。

“我参加。”

苏黛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但她那双精心描过内眼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林幼说的是真话。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递到林幼面前。

“加个好友。回头我把晚会筹备的时间表发给你，除了你自己的节目排练，你还得帮忙做些策划和筹备工作。你现在是团支书了，这种跨院合作的活动正好是你锻炼的机会。”

林幼掏出手机扫了码，看到苏黛的微信头像是一只趴在钢琴键上的布偶猫，昵称就一个字：黛。

通过好友之后，她低头备注了一个“苏黛学姐”，但输入到一半才想起来苏黛说过她是大一的，又把“学姐”两个字删掉，改成了“苏班长”。

她不知道的是，苏黛也在同一时间给她改了备注。

当天晚上，苏黛坐在自己宿舍的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迎新晚会节目单初稿，把“钢琴独奏”那一栏的表演者名字填了上去：林幼。

然后她打开微信，给林幼发了一条消息。

“时间表发你了。周三下午第一次筹备会，在传媒学院三楼会议室，你能来吗？”

林幼秒回。

“能来。”

“对了，把你之前画展的作品拍张照发我看看。”

几秒钟后，一张照片传了过来。

苏黛点开放大，是一幅海，天空是傍晚的暖灰色，浪花在海岸线上密密地铺着，右下角的礁石上停着一只鸟，左下角有一条小得几乎看不清的鱼。

苏黛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