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宁海,天气开始变得任性起来。
早上出门时还有太阳,到了下午天色就沉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像是一块被揉皱了的灰布盖在城市上空。
林幼在画室里呆了一整个下午,从中午到现在没有挪过地方,连喝口水都是趁着颜料干透的间隙匆忙抿一口保温杯里的温水。
她今天要收尾了。
海的最后一部分天空的云层她已经反复画了四遍,前三次都不满意,用刮刀铲掉重来。
这次终于对了。
傍晚的天光从左上角晕开,暖灰色里透着一点极淡的玫瑰色,像是落日沉入海平面之前留给天空的最后一个吻。
她放下画笔,往后退了两步。
画完成了。
整张画的尺寸不算大,但站在它面前的时候会有一种被整片海包裹住的错觉。
海水从深蓝过渡到浅蓝,浪花在海岸线上密密地铺了一层,右下角的礁石上停着一只小鸟,左下角有一条刚出生的、还没来得及学会游泳的小鱼。
那个位置恰好是观画者视线最先落下的地方,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那只是一笔没化开的颜料。
但仔细看了就会发现,那是一条鱼。一条叶绥画的鱼。
林幼抿着嘴角笑了一下,用画笔尾端轻轻点了点那条鱼的位置,像在跟它打招呼。
就在这时候,窗外响起了雨声。
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啪作响,把窗外那排梧桐树的叶子打得东倒西歪。
林幼转头看向窗外,愣了一秒,然后赶紧跑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的路面已经湿透了,积水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她没有带伞。
林幼跑回画架前,先把画从画板上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放在画室角落的干燥架上,确认不会被窗户缝渗进来的雨水溅到。
“有人在宿舍吗?我忘带伞了,画室这边雨好大。”
林幼拿起手机,在502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发出去,陈欢发了一个摊手的表情包。
“我在机房,还没下课。”
“我跟同学在校外,一时半会儿回不去。”
王美琳紧随其后,发完群里便再没了动静。
三分钟后,林幼的手机屏幕亮了,是南曦慈的私聊消息。
“在哪个画室?”
“逸夫楼五楼,最东边那间。”
“等我。”
林幼捧着手机,看着“等我”那两个字,拇指在屏幕上来回划了两下。
南曦慈说话永远是这种风格,不废话,不带表情包,但每一个字都让人怪安心。
林幼把手机揣回卫衣口袋里,靠在窗边等。
画室里的灯只开了她头顶那一排,其余的区域都暗着,空画架整齐地排列在阴影里,像是沉默的观众。
雨声越来越密,窗外的梧桐树影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整个逸夫楼安静得只剩下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大约十分钟,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林幼跑到门口拉开门,南曦慈正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把深蓝色的长柄伞,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袋。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薄款风衣,里面是白衬衫,长发扎成低马尾,发梢有一点被雨水打湿的痕迹。
“你来啦!。”
林幼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
“麻烦你了。”
南曦慈把伞递给她,然后弯腰把保温袋放在门口干燥的地面上。
她没有马上走,目光越过林幼的肩膀,落在了画室最里面那个干燥架上,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林幼一直在看着她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个是你画的?”
南曦慈指了指那幅画。
“嗯。”
林幼点点头,让开半个身子。
“今天刚画完。”
南曦慈走进画室,越过一排排空画架,走到干燥架前站定,低头看着林幼的画。
画室里安静极了,雨声从窗户外面闷闷地传进来,像是隔了一层厚玻璃。
南曦慈站在画前,双手垂在身侧,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她的眼睛在画面上慢慢移动,从左上角的云层看到右下角的礁石,从左下角那条小鱼看到海平面上那一抹若隐若现的玫瑰色天光。
她看了很久。
林幼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指揪着卫衣的袖口,没敢出声。
她不是怕南曦慈不喜欢这幅画,而是南曦慈看画的样子让她觉得紧张。
“为什么画海?”
南曦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问林幼,也像是在问自己。
林幼走到她旁边,也低头看着自己的画。
画里的海在傍晚的天光下安静地起伏着,浪花是白的,礁石是沉默的,天空在燃烧和冷却之间找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平衡点。
她想了想,说:“因为海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但其实什么都有。”
南曦慈转头看她。
林幼的侧脸在画室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鼻梁上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钴蓝色颜料痕迹,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看着自己的画,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笑意,不是在等夸奖,不是在求认可,只是单纯地在看自己画出来的东西。
“你看,海平面这边。”
林幼伸出手指,在空气里沿着画的水平线划了一道。
“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条线。”
“可是如果站在海边仔细看,这条线里面有天空的颜色、海水的颜色、浪花的颜色、礁石的颜色,还有那只鸟飞过去的时候翅膀尖上沾到的水珠的颜色。”
南曦慈没有说话。
她重新看向那幅画,这一次她的目光没有移动,定在海平面上那一条隐隐约约的分界线上。
画室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窗外的雨声闷闷地响着。
“我妈妈也画过海。”南曦慈忽然开口。
林幼愣了一下,转过头看。
南曦慈很少提家里的事。
开学到现在,林幼只知道南家在宁海有医院,别的几乎一无所知。
南曦慈从来不主动说,她也从来不问。
但此刻南曦慈站在画前,暖灰色的天光映在她的眼睛里,那张一贯冷淡的脸上多了一层林幼从没见过的柔软。
“很久以前了。”
南曦慈的目光还停留在画面上,语气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在翻开一本很久没碰过的旧书。
“她是学油画的,画的风格跟你不太一样。”
“我以前不太理解为什么有人能盯着一幅画看一整个下午。”
“后来她不在了,家里那些画挂在那儿,我有时就坐在沙发上看着它们,忽然就看懂了。
“看懂什么?”
林幼小心翼翼地问,声音很轻,像是在怕吵醒画室里的安静。
“看懂了一个人为什么会愿意花一整个下午去画一片海。”
南曦慈垂下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光影里微微颤动。
“因为画的时候,你想要留住的人还在。”
林幼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追问南曦慈的妈妈去了哪里。
她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南曦慈垂在身侧的手指。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是一片梧桐叶落在水面上,只泛起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南曦慈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抽开手,只是让那点温度安静地留在她的指背上。
就在这时候,窗外响了一声闷雷。
雨更大了,雨水从屋檐上倒下来,砸在窗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风裹着雨滴从窗户缝里渗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南曦慈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
“雨太大了,现在走的话伞根本挡不住。”
林幼也凑到窗边。
楼下的路面已经积了一层水,路灯在雨幕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暖黄色光晕,看不清哪里是人行道哪里是水坑。
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刮得簌簌作响,有几片被雨水打下来贴在窗玻璃上,像是一只只绿色的小手在求救。
“那等一会儿再走?”林幼试探地问。
“嗯。”
在等待的时间里,雨没有变小的意思,反而越下越猛。
南曦慈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天气预警,台风外围环流带来的暴雨将持续到晚上九点以后。
她看了看手机上显示的时间。
“等不了了。”
南曦慈把手机收起来。
“再等下去画室要锁门了。”
“跑回去?”
南曦慈没有回答,而是走到门边拿起那把长柄伞,把保温袋塞进林幼怀里。
“你抱着这个,里面是食堂打包的粥,回去可以热一下吃”
“伞你打着,我不用。”
“不行。”
林幼这次回答得很坚决。
“两个人一起打。”
南曦慈低头看着林幼。
林幼仰着脸,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罕见的固执,嘴唇紧紧抿着。
南曦慈看着那双眼睛,嘴角动了一下。
“你打。”
南曦慈把伞递给她,林幼不接,两人僵持住了。
感受到南曦慈的坚持,最终,林幼接过伞。
手指碰到南曦慈微凉的指尖时轻轻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