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来了,我掏口袋,想把那只死老鼠拿给他,老鼠没了,它不在我的口袋里,掉了吗?
我飞起来了。
我看见更广阔的世界,爷爷把我举起来,我看见大人们在仰望我,可是我手上拿的不是老鼠,是小提琴。
全身都好痛,可是他们在鼓掌。
然后我看不见了。
我听见有人在笑,我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禧子,你怎么了?”
白子酩从白锺泉的手上接过白子禧,搂在怀里,为她轻轻抹去脸上的血迹。
“痛吗?”
白子禧连头都没抬,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过来,“这位不会就是传说中那个白家小姐吧,这么早就送去启蒙了吗?”
“小孩子的把戏。这孩子喜欢画画,把自己搞得一身颜料才想起来要表演,这不,起匆匆就赶过来了吗?”
白锺泉揽过白子禧,白子酩侧身“禧子,说钱叔叔好。”
“钱叔叔好。”白子禧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口条却忽然顺畅。
“你好你好。”钱规靠近一步,“前些日子听我家那个顽皮的说你家有个宝贝,我说你白爷爷不是个爱藏事的人,真有宝贝还能不给我们开开眼。”
白锺泉把手放在白子禧的头上。
“子禧是个害羞的,我们这些老东西哪里知道孩子想什么。我看是今天见你们来 ,才兴冲冲上台。”
钱规笑了几声,“白姨身体不行,我也是才过来,实在抽不开身。”他又走进几步,却不看白锺泉,“您老是个有福分的,这些孙子一个比一个有前途,也让我家那个多和你家的学学。”
白锺泉表情不变,还是那副慈祥和蔼的模样。
“孩子都一样就不叫孩子了。我前几天才拿到一副新茶。新到的茶 ,总会比陈茶鲜甜。要不赏个脸,陪我这个老骨头谈点老黄历。”
“新茶啊,颜色也漂亮,您的地方,恭敬不如从命。”
“子禧!”二人前脚刚走,钱墨礼就小跑过来,她穿着一身粉色洋装,还戴着串了丝带的绣边的帽子。
“钱……”白子酩刚开口,钱墨礼伸出一根手指放在自己嘴唇上,“说了,不要钱小姐钱小姐的叫,瘆得慌。”
“嗯……墨礼?你不觉得像在叫亲妹妹吗 。”
“谁家兄弟姐妹这个年纪还单名叫的?都是长辈才爱这么叫。”
“哦?那我是你的长辈咯。”
钱墨礼撇嘴“子酩,子酩,子酩。”随即眼珠子往上一翻,“幼稚。”
白子酩轻笑,“既然当了你的长辈,那我也不能白占这个便宜。”从口袋拿出一个盒子“上次见面很匆忙没来得及给你。”
钱墨礼接过,打开是一条青色的温润珠串,中间还镶嵌着细珍珠。
白子禧挑眉,白子酩却揉她的脑袋
“哇塞,好漂亮,谢谢啦。”钱墨礼眼睛放光,小心拿起,“我还以为玉都是上了一些年纪的人会戴,没去注意还有这样的,好漂亮啊。”
“喜欢就好。”
“你怎么会知道要买这样的?男生,很少这么会挑的。”
“你也说了是很少了。”
二人边说边走,白子禧被白子酩抱在怀里,白子禧微微抬头,大哥笑得很开心,是不一样的开心。
她忽然没来由的害怕,害怕这样的时刻会突然消失,她在大哥怀里看他和钱墨礼欢笑的时刻,他们笑得越开心白子禧就越害怕。
没多久,他们来到偏厅,医生在给白子禧包扎,钱墨礼轻轻拽了一把白子酩。
白子酩轻轻拍了拍白子禧的肩膀,“我和姐姐去给你拿点吃的,你要乖乖听医生的话,知道吗。”
白子禧偏头看了一眼钱墨礼,对她露出一个和善的笑然后点头。
白子酩关上门后,钱墨礼才开口,“子禧她……之前就会小提琴吗?”
白子酩没说话,低头静静看着自己胸前被白子禧的血染红的唐装。
“咳咳……我不是想打听隐私,上次,我只是和我爸多问了一下,我问他知不知道白家最小的那个女孩,他就是说场面话,我没告密……”
“我知道。”
“嗯?知道什么?”
“你没告密。”白子酩抚过胸前被染红的布料,“我们去外面说吧。”
“为……”钱墨礼刚要开口,抬眼,又撞进白子酩那巨大的悲伤里,温润的玉,西湖的水,也是会有瑕疵和波澜的。
白子酩和一个佣人交代完,才带着钱墨礼去偏厅旁边的花园里。
“禧子不会拉小提琴,她只是很喜欢听古典乐。
”
“真的?今天听她拉,虽然很生疏,姿势也错了,但是你不觉得,她好像在发光吗?”其实钱墨礼早就注意到异常,可是白子禧过于早熟和敏感,她害怕自己冒然的询问会伤害她。
“这是她的天赋。”白子酩表现得一点也不惊讶,甚至很骄傲,随即停顿一笑,“你是我见过第一个这么喜欢她的人。”
钱墨礼挑眉,“也许……我感觉你才是第一个。”
白子酩看见地上搬家的蚂蚁,抬脚避开,“禧子是个很特别,很特别的孩子。除了出生那天,她几乎不怎么哭,她不爱讲话,但是我能感觉到她对周围的一切感知力很强。可是她长得太快了,好像她的秒针走得比别人快很多。她有耐心,一开始她解剖老鼠的时候连刀都拿不稳,还总是把老鼠的内脏搞破,爆得自己一身。”
“刚刚开始的时候,老鼠跑得很快,她抓也抓不到,还会把自己关起来生气,饭也不吃。可是不用几个星期她就变得熟练,人家在学拿筷子的时候,她的刀已经很稳了。”
那股悲伤忽然又爬上白子酩的肩膀,“我只是有空的时候多去看看她,有时候几天去一次,有时候几个星期去一次。我那不是喜欢她,是因为我是她的哥哥。”一个哥哥对于妹妹最原始的爱,是一个长久被大众忽略的——亲情。
“如果她不是我的妹妹,我可能不会这么细致的去了解她,所以对于别人对她的误解,我只能尽力不让她听见,她不是个脆弱的孩子,可我是一个脆弱的哥哥。”
钱墨礼眼睛微微睁大,一是震惊白子酩的信任,二是为这样真挚纯净的感情而动容,她长这么大见过很多所谓的世家子弟,手足相残,夫妻离心,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白子酩白子禧这样的,她也是第一次看见,而且,居然会是一个男性。在家庭的教导,社会的规训下,肆无忌惮带有攻击性的一般会是男性,温柔守礼毫无攻击性的会是女性。
尽管她也不喜欢刻板印象,可是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好像……好像也被同化了。
微风拂过,细雨绵绵。
“我不知道其中有什么难言之隐,其实,你在保护她,对吗。”
“我不知道,我可能也改变不了什么。”白子酩停下脚步,“其实我们家里是很混乱的,禧子的父母你应该已经略有耳闻。”
钱墨礼撇嘴,“其实吧,他们疯狂成这样,能生下子禧这样的,我还真觉得不太意外。”
白子酩被逗笑,“他们做事太随心,博你一笑,他们要是发现自己的女儿这么有价值,不好说会不会把她卖了。”
“没事,我见得不比你少。”钱墨礼会心一笑。
“他们不会在意禧子的死活,而禧子,一个天才的诞生总是有代价的,她有精神病。”
“能大概猜出来,不然这么个好宝贝怎么不被大力培养呢,可是,你又为什么……”
“因为我也有。”
钱墨礼猛地扭头看他。
白子酩不去看钱墨礼的眼睛,“一开始,只是幻觉,后面渐渐的,我会突然失去一部分记忆,周围的人会说出一些我根本没做过的事情,我的身体里可能存在不止一个人。”
“情况时好时坏,我……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家里不会有人在意禧子的死活……前几天从我才知道禧子知道他的存在,她甚至比我自己知道得都早。”
钱墨礼把手放在白子酩的肩膀上,她能感受到,这个人在发抖,“你怎么会……看医生了吗?”
随即,她自己摇了摇头。
“我太脆弱以至于我扛不住我要抗的责任,所以,如果以后钱叔叔需要什么,可以直接提条件,你也可以不用试探我了。”
钱墨礼使劲掐住他的肩膀。
“我不是为了我爸爸!我只是不忍心,不忍心看见一个活生生的孩子被你们像关宠物一样关起来!”
“我知道。我只是希望,未来有什么事情发生的时候,你们能帮我保住她。”
白子酩就算是激动,声音也不会很大,泪水蓄在眼里,将落不落,“家里人一直知道,知道白子禧是一个小小年纪就会搞实验,做烟花的天才。知道她会发狂,知道她不可控制,他们躲在暗处,想要在时机成熟的时候卖掉她。”
泪水滑落,“子颂过于自我,顾不上手足情深。我太弱,护她一时护不了一世。禧子今天大放异彩,他日卖她的时候,也好涨价。”
白子酩轻轻叹出一口气,抚去自己脸上的泪水“这样太奇怪了,对吧。”
钱墨礼摇头,“我只是没想到,一个连跳三级的天之骄子会是这样一个人。”
见白子酩笑出来,她又开口,“我说了,子禧是我的朋友,能帮到的我一定会帮,你不嫌弃我多管闲事,我自然不会告诉别人我知道的事。”
“谢谢。”
“诶,大恩不言谢,之后你赚了大钱记得分我一半,我要的是你自己挣的,可不是盛兴的钱。”
一阵撕心裂肺的笑声传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