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颂难得安静了。任由白子酩揽着他的肩膀,也难得让我选择餐厅。
奶奶刚死,哪有什么应酬呢?
红橙色的肉酱还冒着热气,金黄色的意面卷曲,将酸甜的美好裹起,滚烫的酱汁很快填满我的口腔,一张嘴又跑出湿热的烟雾。
“你吃相能不能斯文点。”白子颂边说边把纸巾盒扔过来。
“禧子才几岁,对她温和点好吗。”白子酩给我围上围兜,又把纸巾盒挪到我手边。
白子颂忽然定住,踹了踹白子酩。
“诶,哥。”
“好好说话吓人干嘛。”白子酩抬头。
“那个是不是……”
“嗯?什……”
白子酩忙把我挪了个方向,又拿起手机当电话,白子颂安静的不像条狗了,他这个时候比他长大后自然些。
我本在心无旁骛地享用着这来之不易的佳肴,可过好的听力和记忆力还是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刻认出了我的父亲。
“小叔,外滩的菜味道还不错,不过今天子禧的心情不是很好,还是不好看见陈阿姨吧!”
“我是她老子!”
我只听见这么一句怒吼,或许是幼时的记忆选择遗忘了其他的言语。
大哥始终挂着笑脸,我不记得他说了些什么,因为一转头,白子颂捂着我的耳朵,他没有表情,我却笑不出来了。
盘子里的意面突然没了滋味,他们也就匆匆带我回家了。
“来,子禧过来。”母亲身旁站着一个男孩,他和母亲长得像,比我像。
她拉着我的手,“这是你哥哥,来,叫声哥哥。”
我退后一步,扯开她的手,我站在白子酩和白子颂后面,我可以辨认出母亲的尴尬和愤怒,她近乎粗暴的拖着我,把我按在那个男孩面前。白子酩把我扶起来,白子颂僵在原地,他们那时也才八九岁,怕是难反应过来这样的情况。
其实我该谢谢母亲,起码她还在乎点我的态度。
“傻子。”我喊出来。
“你说什么?”
母亲的脸像油画,厚重的,明艳的。
母亲没有发脾气,她只是冷冰冰的陈述,她从头到尾都在平静的陈述。白子酩扶我起来后,她又把我拉到那个男孩面前,再次下达命令,“叫哥哥。”
我抬起双臂,一把抱住那个男孩。我张开嘴巴,狠狠咬向他的脖颈,在哭声中众人把我们拉开,我又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母亲一把扇过来,巴掌却没落到我身上,落在白子酩的身上。白子颂这才冲上来推开我的母亲,白子酩偏过身,“婶婶,子禧还小,她不懂事,赶紧送这个小弟弟去医院吧,别留疤了。”
这时候家里没有那么多佣人,白子酩拿着纸巾在我的脸上抹,白子颂撇撇嘴“就你厉害,别人的家事也敢掺和。”
“禧子不怕好不好。”他揉着我的脑袋,把我抱进怀里。
“叔叔婶婶又是干什么,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吗?奶奶死了,爷爷不是还在吗,我们不是还在吗?”白子颂渐渐哽咽:“今天一个明天一个,这个家怎么这么□□,叔叔这样,婶婶这样,爸也这样。”他的声音变得小了:“老妈也不管,爷爷也不管,你管什么,有什么好管的!”他哭出来,躲进白子酩伸开的手臂里。
他在哭什么?这样的生活一直存在,只不过这一次大家都演不下去了不是吗?
“哭吧,没事,大哥在。”白子酩抱着我们,他的声音很沙哑,他平静,他在骗我们,因为白子酩也生病了。
今天晚上没有月亮,外面发出鸟叫,我独自呆在卧室,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砰砰砰的敲我的窗户,然后我父亲就出现了,他没有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也没有搂着其他人,他满身酒气的出现在我的门前,手上的反光是鱼肉刀叉。
母亲很聪明,可是她不知道我们家那台老式摄影机变焦时的声音有多大,里面的东西只能证明我是一个与世界格格不入的疯子。
“爸爸。”
他捡起地上散落的枕头,坐到我的床前。父亲的风衣外套上有冰冷的青草的味道,却粘着蜡笔和口红。
父亲清瘦却高大,手也没有多余的脂肪,皮肤紧贴着他微薄的肌肉和血管,指节弯曲时是清晰的弧度,人类的手骨真的好漂亮,比任何哺乳动物的手骨都漂亮。
脖子凉凉的,父亲要杀我。我只能看见他的手因为用力而暴起的青筋在手上变成连片的山丘。
我是个该死的人对吧,我早就该死的,窗外的树叶沙沙响甚至敲起我们家的窗户,那棵老树还是风华正茂的样子,郁郁葱葱,鲜翠玉滴。
那时的我不知道有一天它会枯老成那样;父亲的手很好看,直到我感觉不到空气的流动时我才知道,原来他想杀了我。
“砰!”
母亲适时的带领一众人来“拯救”我,拿出那台老式摄影机,她对我嘘寒问暖,整理起遮挡我视线的发丝,我一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她发光的珠宝。
她身边的人把摄影机怼到我的脸上。
“妈的,你拿这个干什么?”
母亲继续抚摸着我的脸,“一个家庭的妻子,我记录日常生活而已。等你把离婚协议签了,这些影片自然有它的归宿。”
“我操你妈的,有本事你他妈的去和爸闹啊!我他妈的不想离吗?谁愿意和你这个八婆过一辈子!”
“是,所以财产分割要公平一些,不然我们两个一辈子也纠缠不清。”
“你他妈的是不是蠢货!你以为你就那个小白脸秦家看得上他是吗,秦家要破产了,你个破鞋你以为人家要你吗?”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觉的你的小密和你的孩子你爸会要吗?”
“再怎么样也比这个不会说话的傻子好!老爷子不是你这头蠢猪!他妈的,各玩各的不好吗大家各自安分不好吗?你这个蠢猪非要把事情弄到台面上来搞得大家都不好看!”
“是我愿意抬上来吗?你要让那个婊子的孩子当我的孩子!你个管不住下半身的烂货,你敢动我妹妹!要把我秦家吃……”
“他妈的那是你秦英那个婊子不要脸,她他妈的小小年纪就学会勾引人!”
“白言!我告诉你,这婚必须离,老娘凭什么要忍!在白……”
“忍?你他妈的忍什么了?你他妈还敢说我带人回来?你把你那个野种带回来要认主归宗!让老子接盘子!妈一死你就搞这出你他妈的贱不贱?”
“我贱?妈一死你就飞去日本浪,丢人都丢到国外去了,你他妈的有没有想过老娘要怎么做!”
这场无趣的戏码演变成了混战,我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大脑嗡嗡作响。
白言一把摔烂摄影机,“当年如果不是你要去约会白子禧怎么会彻底变成变成这个傻子的样子?你他妈的现在有脸来怪我浪费你的青春。”
“孩子是我一个人的吗?凭什么她一出生我就要放弃一切把一切时间都牺牲掉!你也不赖啊,连你的嫂子你也不……你要干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是我第一次毫无征兆点大笑。氧气只出不进,他们的脸庞逐渐模糊,逐渐涌进来了些不属于这里的人。
父亲和母亲的情人,在这里乱作一团,他们像我在树下挖到的鼠妇一样到处窜。
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秒,眼睛的影像是季叔的鞋子,耳边是那台老式摄影机的转轴声。
“我以为你妈去世了你们好赖可以正常一段时间!她再怎么说也是白家的孙女!你们的女儿!把她逼疯了对白家能有什么好处?你们之间的小打小闹我管过没有?哪家的儿子儿媳活到你们这把年纪还这么胡作非为!”季叔压着嗓子,气得手都在抖
“季叔,子禧没事的,应该只是受刺激了。”白慎伸出手臂挡住白言,“只是她本来就不怎么正常,不知道会不会影响……”
“白慎你这个畜牲你他妈的拱什么火!”白言抓住白慎的领子,一开口铺面而来的烟酒混杂的恶臭。
“白言你干什么?放开你哥哥。”
“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