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颂眼含热泪,他发抖,无法控制的发抖现在,白家归他所有了。
他打发人去寻找尸首,又回公司处理预备媒体事宜,忙了一天的他到住所时已经是夜晚。白子禧的房子,现在已经成为废墟了。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燃烧后的温暖的味道,他走进去,只有半个陶瓷所做的观音还屹立不倒。
洁白的美瓷间镶嵌着星星点点的金,那满是灰的观音悲悯的望着白子颂,仿佛要将他的,他们的罪恶通通看穿。
白子颂回到车上,拿上上次祭奠白子酩没用完的香,点燃,扇灭,三拜,跪坐。
“观音娘娘,我和您说些心里话。”白子颂弯起眼角,微弱的光不足以照亮他的面庞。
他没有喝酒,此刻却和大醉一场无二,“大哥死了,她也走了,白家终于彻底是我的了……我准备那个东西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观音娘娘,”他的眼睛像是刚装上去的那样红,声音沙哑,有什么重物在喉间堵塞,反复几次踌躇又没头没尾的来一句“好像从我开始,悲剧就开始了。”
白子颂说了一翻糊涂话,待香燃尽,他给自己点燃了一根烟,火光短暂的照亮了他的脸,极短的一瞬间,一切又归为沉寂。
他挺直的脊背骤然弯了下去,像是八年前那个意外发生的时候。
“叮叮叮……”白子颂缓慢的叹出气,感受着身体最后的一丝暖流消散,天幕黑沉无光,闽南夜晚的天有时候就是这么霸道,明明是十月过季,却透不出一丝冷意;这里的空气是凝固的,连呼吸都要条件。
声音响起一次又一次,白子颂的胃在上下翻涌,嗓子因为吸烟过度变得干涩瘙痒,他清清嗓子接起电话。
“子颂,听说子禧出事了是吗?”
即使对面看不见白子颂的表情,他还是弯起眉眼让人辨别不出他的情绪:“子禧犯病了,小叔和婶婶可能也……已经处理好媒体那里的消息了,可能婚礼要延期……”
“婚期继续。”那头的声音不冷不淡,白子颂猛地坐直身子,话还未说出口那头又下达了命令。
“子禧是个爱玩闹的,小时候,总是喜欢把自个儿藏起来,现在这病越来越严重,行为也越发像个孩子了。”
白子颂怔愣许久,他嘴唇嗫嚅几下迟迟发不出声音,不知怎的,他想起白子禧在月光下扭曲抽搐的脸,响起小叔亲热的话语,看见婶婶为公司忙上忙下。
他们,至少还是一家人,不是吗?
他颤抖着,感觉手机也拿不住:“是啊,子禧总是个不靠谱的,爷爷您先休息,子禧会回家的,这里可是她的家啊。”
“她到底是个病人,做事总会糊涂点。”
……
助理发来了两具尸体的照片,白子颂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就关闭屏幕。
他好热,二手烟的味呛人又恶心,脑子晕眩看东西久一点眼睛就涨得疼。他又想抽一根烟,掏出烟盒,还未打开就被味道熏的直倒酸水,忍着恶心点燃,刚抽一口就哇的一声全吐了出来,眼前一亮一黑,他吐的浑身颤抖,又忽然想起白子禧回回发病都会抖的手,觉得自己下次应该给她带点柠檬。
人呕吐完有时会出现太阳穴猛头眼睛发黑发晕的症状。白子颂现在就是这样的状态,他该开心的不是吗?他分明是最大的受益者。
他爬起来,还有余力把身上的灰拍干净。白家是园林一样的大园子,只有白子禧的院子被完全独立出来,可又和白子颂的距离不远。
他在这条短短的路上缓慢行走,天气真的很闷热,他不得不张开嘴巴大口呼吸,呕吐物的余味还在,是他自己也忍不住恶心的味道。
或许是这场爆炸确实过于猛烈,路灯一闪一闪的晃,惹得眼睛疼,白子颂晃荡几下脑袋,就看见一个七岁大的孩子,那孩子的表情隐在路灯下,发出阵阵怵人的笑声。
他头发乱糟糟的,一边笑一边吟唱似的喊着“Ich bringe dich um,Io sono pazza……”
白子颂跟在他后面,竟然感觉格外安心,孩子稚嫩的声音融在风里,白子颂走在风里,他们就这样,孩子在前,大人在后,一人一孩和睦相处着 ,在幻觉的世界里。
到了白子颂的院子前面,那孩子突然转过身,瞬间长大,变得和白子颂一样高,“哥哥,凭什么?”她是谁?是我的妹妹啊。白子颂这样想着,他静静注视眼前的人,和自己相似的眉眼,毫无生气的眼睛,高大的身躯,却和枯木一样瘦,她是穿着自己的衬衫,笑得疯狂的妹妹。
自己上一次在哪里看见这样的笑?
在一天前。
一天前!
面前的人突然消失,白子颂这才反应过来,白子禧死了。
他站在大门口,连掏钥匙的力气都没有,监控视频里,他像一个孩子一样,蜷缩在角落里。
可是他赢了,他赢了啊,他的手是干净的。
这场雨一开始只是稀疏几点,人们习以为常的关紧门窗,在风雨俱奔模糊眼前时,窗户却开了。
雨点儿一点点的洗刷白子禧的脸,冰凉的痛感把她唤醒。她轻轻的抚摸自己痛得失去知觉的腿,听着远处寻找她的叫喊声。
我从小就是个疯子,妈妈是这么说我的。奶奶去世后,她和爸爸不常在家,我的记忆力很好,我还记得在母亲子宫里的景象,红粉色的,吵杂的,混乱的。
我在舞台上拉小提琴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这个时候的世界,是充满礼貌,高雅和爱的。
我看见过父母□□,不过不是爸爸和妈妈,不是妈妈和爸爸。我也看见过老不死的眼泪,他难得把我当孩子,他对我说:“人刚死的时候,是热的。”
他们有时候不把我当人,有时候也不是人。
有人把我背了起来,他的衣服很臭,有着浓浓的汗味,她在唤我,我喷了她半身的血,其实铁锈味比原本的汗味好闻。
这个人个子很小,因为我的膝盖拖在地上,传感神经大概是受不了了。我又笑了起来。
女孩力气很大,我终于听见了她的颤抖的絮叨,“喂,没事没事,姑娘你撑住,我们马上就可以到安全的地方了,我们先去医院还是什么的,你……你……你醒着行不,我不是拐你,不是,你别睡。”
其实我不会死的,就算没有你,我也不会死的。
没多久我就闻到消毒水的味道,但不是熟悉的套间,而是简陋的只有一张白色掉漆的木头椅子,一张帘子和“木板”的诊所,不过这样的诊所我也很熟悉,我在更简陋的地方呆了很久。
女孩很黑,头发也短得杂乱。
我瘫在木板上,女孩和医生似乎正在商讨什么,如何用我换一笔钱吗?
窗外的雨很大,似乎要冲破这个破烂脆弱的木板门。
从前,有个人总是喜欢往我的小院子里跑,那个人总是乐呵呵的,别人怎么骂他都没有脾气,哪怕他有一个不通人性又虐杀成性的妹妹和一个处处针对他,小心眼的双胞胎弟弟。
“禧子,怎么了,今天怎么一直呆呆的不说话?”白子酩很喜欢揉人的脑袋,无论是我的,还是白子颂的。
眼前的木板摇摇欲坠,是不是里面老鼠的尸体要藏不住了。
我问他:“它怎么不醒了?”是我埋在院子里的狗。他没有惊讶,也没有大叫,更没有教育我,只是静静坐在一边。院子里榕树的叶子在阳光下舞动,我看见它们的影子切割着我的手指,却为白子颂戴上冠冕。
他又揉我的头,“禧子,你开心吗?”
我该说什么呢,我应该是开心的,对吧。
“哥哥好羡慕你,你好像无忧无虑的,什么时候背上小书包可就没这么自由了。”
“你天天和一个不会讲话的傻子说什么鬼东西呢,她傻你也傻是吗。”一道声音似乎在追着白子酩跑,回头一看,是条狗。
白子酩哐当一下半个身子落了空,白子颂飞快过来把他拉起来。
“你能不能别突然出现,会吓到人的……子禧!”
我喜欢看见血液喷涌而出的美景,那是一块肿瘤破体而出的自由。
我手中的冰棍棒子直愣愣的捅进白子颂的肚子,可年龄太小,也不是利器,没能看见预计的画面我很失望。
我笑起来,其实该哭的,可是我不会;爷爷和我说,我这个人戾气太重,该多笑笑。
“怎么,这就想宰了我呀,你个小东西还挺变态。”白子颂的瞳孔很黑,不像白子酩一样会发光,和现在的他也不一样,现在的他永远挂着微笑就像一个“正常人”。
他凝视着我,瞳孔深不见底,大哥撩起他的T恤,只是红肿。
“她就是个傻子,疯疯癫癫的,真搞不懂你天天来找她做什么。”白子颂甩开大哥的手,自顾自的坐在大哥刚刚坐的位置上。
白子酩笑呵呵的,“禧子这是心疼我摔了给我报仇呢,你说是不是呀禧子?”
我笑起来,呆望着。
“都说了她是个傻子,你还成天往这跑”白子颂一脚踹飞石子“你是不是精神不正常,最近还总忘事。”
“禧子,一起去吃晚饭吧,小叔和婶婶晚上要应酬,我们三个一块吃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