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滑过,英子的肚子渐渐显了形,像揣了个不大不小的、柔软的包袱。孕吐的反应轻了些,但头晕和乏力依旧。手上的冻疮在李婶买来的、据说很贵的药膏涂抹下,总算结了厚厚的、暗红色的痂,不再流脓,但留下了一片难看的疤痕,摸上去粗糙坚硬,和脸上那块遥相呼应。
李婶的紧张和期待,与日俱增。她不再满足于"感觉是男孩"的自我暗示,开始寻找一切可能的"证据"。她盯着英子肚子的形状,说"尖尖的,往前长,肯定是儿子";观察英子的皮肤,说"没变丑,还是儿子";甚至英子偶尔想吃点酸的,她都能兴奋半天,念叨"酸儿辣女,准没错!"
但她眼底深处,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忐忑。这"感觉"毕竟只是感觉。镇上计划生育抓得紧,风声鹤唳,关于B超鉴定性别是严令禁止的,一旦被发现,不仅操作的人要倒大霉,孕妇家里也要受重罚。可越是这样,李婶心里那根关于"孙子"的弦就绷得越紧。她开始寝食难安,有时半夜会坐起来,盯着黑暗里英子模糊的轮廓。
张父也变得沉默了许多,烟抽得更凶。他虽然没像李婶那样念叨,但每次李婶说起"肯定是儿子"时,他沉默的附和里,也带着沉重的期待。万一是丫头……这个念头偶尔闪过,让所有人不寒而栗,随即被更强烈地压下去,谁也不愿提。
张建国似乎也被这种气氛感染。他回家的次数稍微规律了些,虽然依旧常常一身酒气,但看英子的眼神少了些纯粹的嫌恶,多了点复杂的打量。有一次,他甚至破天荒地问了句:"最近……还行?"虽然语气生硬,但已让李婶喜出望外,连着几天对他和颜悦色。
英子被动地接受着一切"照顾"。她抚摸着日益隆起的腹部,那里开始有轻微的、像小鱼吐泡泡似的胎动。很奇妙的感觉,一种陌生的、属于生命的悸动。可这悸动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更深的不安和茫然。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终于,在李婶几乎被焦虑折磨得快要崩溃的时候,她通过一个拐了七八道弯的远房亲戚,搭上了一条极其隐秘的线。对方在邻县,据说有"门路",能弄到更清晰的机器,找"可靠"的人看。但价钱不菲,而且要绝对保密,一旦出事,概不认账。
李婶几乎没有犹豫。她翻出压在箱底、预备给"孙子"打金锁的一部分钱,又咬牙从日常开销里硬挤出一些,凑足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数目。这件事,她连张父都没完全透露,只含糊说要去邻县找个"老中医"给英子"仔细看看胎像"。张父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沉沉地点了点头。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李婶把英子叫起来,给她套上一件宽大得不合时宜的旧外套,能完全遮住孕肚。自己也穿得朴素,拎着一个旧布包,里面装着钱和一些干粮。她们没在镇上坐车,而是步行了好几里地,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口,搭上了一辆破旧的长途过路巴士。
车厢里弥漫着鸡鸭粪便和汗臭的混合气味,颠簸得厉害。英子晕车,吐得昏天黑地,李婶一边给她拍背,一边紧张地四顾,生怕引起旁人注意。在邻县一个灰扑扑的汽车站下车,又按照电话里含糊的指示,换乘三轮车,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片城乡结合部杂乱的自建房区域。
李婶核对了好几次地址,才忐忑地敲响了一扇不起眼的、油漆斑驳的铁门。开门的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眼神警惕地扫了她们一眼,尤其是英子被宽大外套遮掩的腹部,然后迅速把她们让了进去,反手锁上门。屋里很暗,拉着厚厚的窗帘,只有里屋透出一点机器的微光。空气里有灰尘和某种电子元件发热的味道。
男人没多话,直接示意英子躺在一张铺着脏兮兮白色床单的检查床上。冰凉的耦合剂再次涂在肚皮上,英子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这次操作的,是个戴着口罩、看不清面容的女人,动作有些粗鲁。屏幕上闪烁的图像,似乎比镇计生办那台要清晰一些,但依然跳动着雪花点。女人移动着探头,盯着屏幕,许久没说话。
李婶几乎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尽管她看不太懂。她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身体前倾,仿佛要把自己嵌进屏幕里。屋里静得可怕,只有仪器发出的单调"嗡嗡"声,和几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钝刀子割肉。英子看着天花板上一个黑黢黢的蜘蛛网,心里一片麻木的冰凉。她能感觉到腹中胎儿不安地动了一下。
终于,女人停下了动作,用纸巾擦了擦探头,又擦了擦手,然后摘下半边口罩,对着那干瘦男人,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