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的医院和镇上完全不同。人很多，气味也很杂。李婶带着英子七拐八绕，没进大医院的大门，而是走进了一条偏僻巷子深处的一户人家。开门的也是个中年妇女，和李婶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把她们让了进去。

屋里很暗，拉着窗帘，有股消毒水和陈旧家具混合的味道。里屋摆着些简单的器械。一个穿着白大褂、神色疲惫的中年男人等在那里，没多话，示意英子躺下。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小腹上，英子浑身僵硬。那个小小的、黑白的屏幕亮起，男人移动着探头，盯着屏幕，眉头微蹙。

李婶紧张地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时间过得很慢，只有仪器发出的单调声响。英子看着天花板上一小块渗水的污渍，大脑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或者害怕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停下了动作，擦了擦探头，对李婶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英子没听清。但李婶的脸上，瞬间变了，那常年紧绷刻薄的面容都柔和了些。

她一把抓住英子的手，力道很大，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好了，好了，英子，咱们回家！快，起来，小心点！”

回去的路上，李婶简直像换了个人。她紧紧搀着英子的胳膊，生怕她摔了，嘴里不停地念叨："慢点走，看着脚下……回去想吃什么？妈给你做……哎呀，真是老天保佑，祖宗显灵……"她脸上洋溢着笑，是英子从未见过的。

回到家，李婶关上门，对着迎上来的张父，重重地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那个口型和眼里的光，已经说明了一切。张父背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脸上没什么太夸张的表情，但眉宇间那股沉郁的戾气，似乎消散了不少，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他看了一眼被李婶小心翼翼扶到椅子边坐下的英子，破天荒地，用还算温和的语气说了句：“坐着歇着吧。”

英子坐在那里，看着眼前因为一个尚未证实、仅仅存在于B超屏幕上的影像和一句低语，就彻底变了脸色的"公公婆婆"，她脸上木着，手脚都是凉的。她知道，他们"看"到了他们最想看到的那个结果。

从这一天起，英子在张家的地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却又完全基于功利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