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看向李婶,伸出了手。
李婶像是瞬间被注入了强心针,脸上变了,那常年紧绷刻薄的面容都柔和了。她手忙脚乱地从旧布包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小布包,塞到男人手里,声音激动得发颤:“多谢!多谢您了!大恩大德!”
男人掂了掂布包的重量,揣进怀里,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可以走了,自始至终没看英子一眼。
走出那间昏暗憋闷的屋子,重新站到灰蒙蒙的天光下,李婶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憋了一个世纪。然后,她猛地转过身,抓住英子的双臂,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激动,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调、发抖:
“英子!英子!我的好媳妇!是儿子!真的是儿子!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咱们老张家有后了!有后了!”
她语无伦次,反复念叨着"儿子"、“有后”,眼泪顺着她刻薄而此刻却激动得变形的脸颊流下来。她看着英子的肚子,那眼神里全是热切。
"走!咱们回家!快,小心点,慢点走!"她重新搀扶住英子,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从今天起,你什么都别管,什么都别想,就给我好好养着,平平安安地,把我大孙子生下来!你要什么,妈给你弄什么!”
回程的路上,李婶一直挨着英子,脸上带着梦幻般的、止不住的笑意,不时抬手摸摸英子的肚子,低声说着什么。她对英子说话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甚至带着点讨好。
英子靠在她并不宽厚、甚至有些硌人的肩膀上,随着颠簸的车厢摇晃。窗外的景色飞快倒退,车内浑浊的空气依旧难闻。腹中的胎儿似乎安静了。
儿子。
真的是儿子。
悬了几个月的心,似乎终于落了地。可为什么,她心里没有半点轻松,反而像坠上了一块更沉的、冰冷的巨石?李婶那狂喜的眼泪和热切的眼神,没有温暖她,只让她觉得更加寒冷,更加孤独,也更加恐惧。
她闭上了眼,任由车子载着她,驶向那个因为"儿子"而注定会更加身不由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