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婶几乎不让她干任何活了,连铺子也去得少了,就让她在家"静养"。饭菜顿顿变着花样,虽然谈不上多精致,但一定有蛋有肉,紧着她先吃。说话的语气彻底变了,"英子"叫得顺口,甚至带上了点刻意的亲热。她开始翻箱倒柜,找些柔软的旧布,说要给孩子准备小衣裳、小包被,虽然肚子还一点看不出来。
张父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重视,偶尔会问一句"感觉怎么样",虽然依旧严肃,但不再冰冷。他甚至默许了李婶从家里本就不宽裕的积蓄里,拿钱去给英子买点营养品。
变化最大的是张建国。他被李婶正式告知了"喜讯",并严令"要是敢碰英子一指头,惊了我的大孙子,我跟你没完"。他起初是愣怔,随即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情,说不清是得意还是茫然。李婶开始念叨,等孩子生了,让他"收收心",“好好挣钱养家”。张建国含糊地应着,往外跑的次数似乎少了点,但身上依然时常带着烟酒气。
英子过上了"好日子"。不用干活,吃穿被照顾,所有人对她都和颜悦色,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奉承。她像是突然从一个卑贱的囚徒,变成了一个需要精心供奉的、易碎的宝瓶。
可这"好日子"让她如坐针毡。她吃得下那些精心准备的食物,却尝不出味道;她穿着干净柔软的衣服,却觉得浑身不自在;她听着李婶那些关于"我孙子"的喋喋不休的规划,只觉得那些话语像一层层厚重的茧,将她包裹得透不过气。他们关心的、呵护的、期待的,是她肚子里那个被确认为"带把的"的胎儿,而不是她陈英子。
她抚摸着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似乎还感觉不到任何生命的悸动。可一个沉重的、被赋予了全部家族期望的未来,已经牢牢地系在了那里,也系在了她的脖子上。这突如其来的"优待",不是解脱,是另一副更精致、也更牢固的枷锁。她仿佛被供奉在祭坛上,等待着瓜熟蒂落、完成使命的那一刻。而那一刻之后,等待她的又是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是在这突如其来的、悬浮的"好日子"里,一天天沉默地、被动地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