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碎盘子那晚之后，张建国彻底不跟英子睡一屋了。堂屋那把吱呀作响的旧竹椅，成了他夜里的固定去处。李婶没说什么，只是脸色更加不好看，对着英子时，那眼神里的审视意味，一天比一天重。

英子手上的溃烂，在天气稍微转干后，那骇人的红肿和流脓似乎缓了一点点，但创面依旧狰狞，疼痛和刺痒并未远离。她依旧用脏布条缠着，小心避着水和重活。但真正让她心神不宁的，是身体里另一种挥之不去的感觉。

头晕变得更频繁，有时在铺子里站着，一阵毫无预兆的晕眩袭来，她得赶紧抓住柜台，眼前发黑，好半天才能缓过来。恶心感更是如影随形，不再局限于闻到油腻，有时清晨起床，一阵空呕就能让她趴在床边半天起不来，吐又吐不出什么，只有酸水灼烧喉咙。她吃得越来越少，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路都有些发飘，脸上是一种长期缺乏血色的青白，唯有那双因为瘦削而显得更大的眼睛，时常空茫茫地望着某处，里面盛满了自己也不明白的恐惧。

李婶开始留意她了。起初只是偶尔瞥见她扶着墙干呕时皱皱眉，后来目光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饭桌上，她会突然问："又没胃口？"英子摇头，她便不再追问，但那眼神里的探究意味更浓。有次英子清晨在院角吐得撕心裂肺，李婶就站在不远处的灶房门口看着，手里拿着锅铲，脸上没什么表情，等英子吐完了，虚弱地直起身，她才淡淡说一句：“去漱漱口，别把晦气过给人。”

但英子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李婶不再像之前那样，动不动就厉声指派她干重活，铺子里搬东西、扛货之类的，也基本不叫她。甚至有天晚饭，李婶用筷子从自己碗里，夹了唯一一片薄薄的煎鸡蛋，放到了英子碗里，什么也没说。英子愣住了，她看着碗里那片金黄的鸡蛋，筷子顿了一下，又继续低头扒饭。那片鸡蛋在碗里，她一口也没动。

张建国看到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怪响，被李婶在桌子底下踹了一脚。

张父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看英子的目光，少了些之前的全然漠视，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有一次英子扫地，扫到他脚边，他破天荒地挪了挪脚，还低声说了句：“慢点扫，看摔着。”

英子心里那点模糊的、不敢触碰的疑窦，在这些微妙的变化里，渐渐凝结成一块沉重的冰。月事，已经快三个月没来了。在废品站时日子混乱，初到张家时麻木绝望，她从未放在心上。可如今，身体的异样和家里气氛的改变，像两股无形的力量，逼迫她去面对那个最可怕的可能性。

她害怕。怕得要死。怕这个可能存在的生命，是另一个灾难的开始。怕它不被期待，怕它像自己一样，带着原罪降生。可心底深处，又有一丝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属于生物本能的茫然牵扯。

这天晚上，李婶把英子叫到了她和张父的屋里。门关着，张父坐在桌边抽烟，李婶站在她面前，脸上是少见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英子，"李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跟妈说实话，身上……多久没来了？”

该来的终于来了。英子浑身一颤，手指冰凉，她低着头，不敢看李婶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两、两个月，多……快三个月了。”

屋里静了一瞬，只有张父抽烟的"咝咝"声。李婶和张父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有种东西沉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提了起来。

"还有呢？"李婶追问，语气急切了些，“是不是老想吐？头晕？没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