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子坐在她的老位置，侧着身子，用右手勉强吃着。左手放在膝上，缠满脏布条，依旧有血水渗出，在深色裤子上染出更深的痕迹。没人看她，也没人问她手怎么了。那溃烂的手，和它的主人一样，成了这个饭桌上一个被刻意无视、却又无处不在的、散发着腐朽与不祥气息的幽灵。

她吃了几口，胃里一阵熟悉的翻搅涌上来，她死死压住，额头上冒出冷汗。最近这种恶心感越来越频繁，毫无由来。她不敢表露，只能更用力地咽下嘴里寡淡无味的饭粒，食道像被砂纸磨过。

吃完饭，英子收拾碗筷。手指因为疼痛和虚弱而不灵活，一个沾着油渍的盘子没拿稳，从她颤抖的右手边缘滑脱——

“哐当——！”

瓷盘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清脆的碎裂声炸开，碎片和残渣溅得到处都是。

张建国像是终于找到了爆发的出口，"腾"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身边的凳子，指着英子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他妈是废物吗？啊？端个碗端不住，洗个盘子也洗不干净！现在直接摔了！老子家里是缺你吃了还是短你穿了？养着你这么个丧门星，手烂了，心也瞎了？是不是还惦记着白天哪个野男人，啊？！晦气东西！”

他的唾沫星子喷到英子脸上，带着浓烈的烟臭和暴戾。英子吓得倒退一步，脚底踩在锋利的碎瓷片上，钻心的疼让她腿一软，整个人向后仰去，后腰重重磕在桌子尖锐的角上，一阵闷钝的剧痛传来，她闷哼一声，眼前发黑，扶着桌子边缘才勉强没有倒下，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

"建国！你胡咧咧什么！"李婶出声制止，但语气里并无多少真心回护，反而带着一种"你看，就是她招的"的烦躁和疲惫，“还不把嘴闭上！嚷嚷得四邻都听见！”

张父重重放下手里的茶杯，瓷器磕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什么也没说，阴沉着脸，起身离开了饭桌，看也没看这一地狼藉和疼得蜷缩起来、脸色惨白的英子。

张建国又恶狠狠地瞪了英子一眼，那眼神里全是恨，才骂骂咧咧地踢开脚边的碎瓷片，转身回了房，把门摔得山响。

英子蹲下身，用右手一片一片地去捡那些锋利的、沾着油污的碎瓷片。手指颤抖，瓷片锋利的边缘割破了她的指尖，血珠渗出来，混合着左手溃烂处流出的脓血，一起滴在油腻肮脏的地面上。她捡得很慢，很仔细。额头的冷汗和眼里流不出的泪水一起在眼眶里打转，被她死死憋回去。后腰被撞的地方和脚底被扎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胃里的恶心感更重了，一阵阵上涌，让她不得不停下来，死死捂着嘴，压抑着干呕的冲动。

窗外，夜雨潺潺，无休无止，像永远也流不完的眼泪。

这一夜，张建国没有回"新房"睡。堂屋的竹椅吱呀响了一夜。

英子蜷缩在冰冷的床角，左手放在被子外，不敢动弹，每一次细微的脉搏跳动都牵扯着溃烂的伤口，带来持续不断的、尖锐的刺痛。右手食指上被瓷片割破的地方也在隐隐作痛。脚底的伤口和后腰的淤青闷闷地疼。但这些□□上的疼痛，似乎都抵不过心里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和胃里那股莫名翻搅、似乎越来越无法忽视的、带着不祥预感的恶心。

周栋的出现，和他那点被迅速掐灭的关心，没有带来任何暖意，反而像一根无意中点燃的导火索，瞬间引爆了张家积压的猜忌、暴戾和对"脸面"病态的维护，将她本就深陷的泥潭，搅得更加污浊不堪，也将她身上那些溃烂的伤口，连同她这个人的存在本身，都钉上了"晦气"、“丧门星”、"不检点"的烙印。

而身体内部，那陌生的、持续的不适，像潜伏在黑暗深处的另一个危机，正在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等待着某个时刻，将她拖入一个更加无法想象、也无法挣脱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