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婶慢慢地转过身,面对着英子。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冰冷的怒火和一种被冒犯的、极力维持的镇定。她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用那种目光,上上下下,像用冰冷的刷子,将英子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英子僵硬地站在那里,左手藏在身后,右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指尖冰凉。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也能感觉到后院里,张父似乎回来了,正在跟谁打招呼的模糊声音。
"行啊,陈英子。"李婶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像淬了毒的针,慢而清晰地扎进英子耳朵里,“长本事了。随便来个生人搭句话,你就敢接?还让人看你那烂手?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张家亏待你了?不给你治了?还是存了心,要把这家里的晦气、难看,都抖搂给外人看,好让人在背后戳我们脊梁骨?!”
"我没有,妈,我真的没有……"英子仓皇地摇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
"闭嘴!"李婶厉声喝止,上前一步,猛地抓起英子藏在身后的左手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啊——!"英子惨叫一声,左手溃烂的伤口被这粗暴的抓握狠狠挤压,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窜遍全身,眼前猛地一黑,差点晕死过去。温热的脓血混着组织液瞬间渗透脏布条,染湿了李婶的手指。
李婶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她的手,看着自己手指上沾染的污秽脓血,脸上的嫌恶和惊怒一下子涌上来,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仿佛碰触到了什么极其不祥的脏东西。“你看看!你看看你这手!烂成什么鬼样子了!怪不得人家要说!你自己不嫌恶心丢人,我们还嫌晦气倒霉!”
她掏出手帕,近乎粗暴地擦着自己的手指,每一根都擦得用力,仿佛要擦掉一层皮。声音因为愤怒和后怕微微发抖:“我告诉你,陈英子!你嫁到张家,就是张家的人!别动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更别把外面的晦气往家里招!你这手,你这脸,都是你自己的命!别带到人前现眼,给家里招灾惹祸!再让我看见你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拉扯,说些不清不楚的话,你看我怎么收拾你!听见没有?!”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在空旷的铺子里带着回音。
英子瘫软地靠在冰冷的柜台边,左手手腕像是断了,疼得麻木,那疼痛顺着胳膊蔓延到心脏,冰冷彻骨。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拼命点头,却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只有喉咙里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李婶狠狠瞪了她一眼,将那团脏了的手帕嫌恶地团成一团,扔进角落那个装着废纸烂菜的垃圾桶。然后,她不再看英子,转身掀开门帘回了后院,脚步声又重又急,砸在地上。
英子顺着柜台,慢慢滑坐到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左手溃烂处被李婶刚才那一抓,似乎又撕开了新的口子,温热的液体不断渗出,很快浸透了脏布条,一滴,一滴,落在灰黑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黏腻的湿痕。
疼。不仅仅是手上皮开肉绽的疼。是那种被当作污秽源、瘟疫源一样嫌弃,被当作祸水一样防范,连痛苦和溃烂本身都成了需要隐藏的原罪、成了会"招灾惹祸"的符号的疼。周栋那点微不足道的、或许只是出于同乡之谊的、带着震惊和难过的关心,像一根细小的刺,无意中扎进了张家那紧绷的、脆弱的、无比在乎"脸面"的神经,却招来了对她更猛烈的鞭挞、更冰冷的囚禁,和"晦气"这顶更沉重的帽子。
外面,天色彻底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又飘起了冰冷的雨丝。淅淅沥沥,敲打着门板和窗棂,声音细碎而绵密,无休无止。
不知过了多久,后院传来张建国回来的响动,骂骂咧咧的声音,还有李婶刻意提高的、带着委屈和怒气的诉说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种"都是她招来的"指控意味,隔着门板和雨声,依旧清晰可辨。
英子挣扎着爬起来,用右手撑着柜台,慢慢挪到墙角,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开始机械地清扫本就干净的地面。一下,又一下。左手垂在身侧,沉重,疼痛,不断滴着混合了血和脓的液体。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和心里那片冰冷的、望不到头的黑暗。
晚上吃饭时,气氛降到了冰点。张父脸色黑如锅底,一言不发,扒饭的动作很重。李婶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又强忍着,不时用冰冷怨恨的目光剜英子一眼。张建国则阴沉着脸,眼神飘忽,扒饭的动作恶狠狠的,像在啃咬谁的骨头,偶尔抬头瞟向英子时,那目光里充满了不耐烦和一种被触了霉头的躁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