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镇子，比平日更喧嚣，也更慵懒。走亲访友的人多，张家杂货铺的生意反倒比年前清冷了些。人们忙着拜年、打牌、串门子，日常的油盐酱醋消耗得慢。李婶便让英子多花时间在后院收拾，清洗过年积攒的油腻碗碟，拆洗厚重的棉衣被褥。

水冰冷刺骨，即便兑了热水，没多久也凉透了。英子的手整日泡在碱水和冷水里，原本就粗糙开裂的地方，溃烂得更厉害，渗着黄水和血丝，碰一下都钻心地疼。她不敢吭声，只用布条简单地缠一缠，继续干活。脸上的疤在冷风冷水交替刺激下，也总是紧绷绷的，又痒又痛。

张建国过了初五，就如同出了笼的野狗，越发没了管束。常常是睡到日上三竿，扒几口饭就没了人影，不到深更半夜不回来，有时甚至彻夜不归。回来时，多半带着更浓重的烟酒气，眼窝深陷，脾气也更加暴躁易怒。李婶问起，他就含糊地说"朋友家玩牌"、“有点事”，李婶再多问两句，他便不耐烦地顶撞，摔门而去。张父气得脸色铁青，却也拿这个儿子没办法，只能把火气撒在别处。家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正月十五，元宵节。镇上组织灯会，就在杂货铺前面的那条主街上。天还没黑透，街上就挤满了人，小孩举着纸糊的兔子灯、荷花灯跑来跑去，年轻人三五成群，笑语喧哗。远处有锣鼓声传来，是舞龙舞狮的队伍在准备。

李婶早早关了铺子，和张父也换了衣服，说要出门"看看热闹"，顺便去相熟的朋友家坐坐。临走前，她看了一眼默默在厨房刷洗锅灶的英子，眉头蹙了蹙，吩咐道：“你看家。把晚饭剩下的碗筷收拾了，烧好开水。我们可能晚点回来。”

"知道了，妈。"英子应道。

张建国下午就出去了，此刻更是不见踪影。

李婶和张父走了，家里瞬间空寂下来。外面的欢声笑语、锣鼓鞭炮声，从门缝窗隙不断涌进来，更显得屋里的冷清。英子收拾完厨房，把烧开的水灌满两个热水瓶，又检查了一遍前后门是否闩好。做完这些，她一时不知该干什么，便在堂屋门槛内的暗影里坐下来，抱着膝盖，听着外面的热闹。

堂屋没开灯，只有里屋和院子里的灯泡亮着，光线昏黄。她就坐在明暗交界处，像一道沉默的影子。脸上那块疤隐在黑暗里，似乎暂时消失了。她可以不用再刻意侧着身子，不用再绷紧神经注意姿态。这片刻的、无人注视的松弛，竟让她感到一丝畸形的轻松。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喧嚣似乎达到了顶峰，锣鼓声、喝彩声、鞭炮声震天响。英子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神空茫地望着院门的方向。那热闹是别人的，与她无关。她心里一片麻木的平静，甚至觉得，就这样一直坐下去，坐到地老天荒，也好。

就在这时，院门被"哐当"一声猛地撞开，力道大得门板狠狠拍在墙上。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酒气混杂着劣质香烟和汗臭的味道，随着冷风猛地灌了进来。

张建国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脚步虚浮，眼眶通红，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他身上的皮夹克沾满了污渍，头发乱得像鸡窝，额角还有一道新鲜的、渗着血丝的擦伤。他显然醉得厉害，视线涣散，嘴里含糊地骂着脏话。

英子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躲开。

"操！人呢？都死哪儿去了？！"张建国没看见门槛阴影里的英子，他踉跄着走到院子中央，左右看了看，没看到父母，更加暴躁，一脚踢翻了墙边一个空铁皮桶，发出"咣啷啷"一阵巨响。

英子屏住呼吸，希望他没发现自己。

但张建国还是感觉到了动静，他猛地转过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向堂屋门口，终于看到了缩在暗影里的英子。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涌起一股更加暴戾的怒气，仿佛找到了所有不如意的根源。

"你他妈坐这儿装什么死？！"他嘶吼着，摇摇晃晃地冲过来，带着一身令人窒息的气味，“老子在外面……在外面让人看了笑话！你倒好……躲在家里享清闲？！”

他冲得太猛，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去。英子想躲已经来不及，被他沉重的身体带着，一起摔倒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后脑勺再次重重磕地，眼前一阵发黑。张建国压在她身上，酒臭几乎让她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