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杂货铺柜台后那把硬邦邦的高脚凳上,一天天过去。腊月越来越深,镇上年集的次数多了起来,街上的人比平时稠。张家杂货铺的生意也跟着忙乱,油盐酱醋、糖果瓜子、鞭炮对联、成摞的草纸和廉价年画,都是抢手货。
英子成了铺子里固定的看守。从早到晚,她都坐在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人来人往。她很快就认熟了大部分货物的位置和价格,那些写在粗糙纸片或直接印在包装上的数字,对她来说辨认起来毫不费力。但她从不多话,有人问价,她就指指价签,或者用最简短的词语回答。收钱找钱,她算得又准又快,手指冻得通红,也从不耽误。找错的钱,她会立刻追出去还给人家;有人想少给一毛两毛,她会沉默但坚定地指着价签,或者直接喊在后院的李婶。几次下来,街坊邻居都知道,张家这个新来的、脸上有疤的媳妇,话少,但“手紧”,不好糊弄。
李婶对此似乎还算满意,至少明面上没再为铺子里的事挑过英子的刺。但她对英子的“规矩”却立得越来越多,越来越细。核心永远围绕着那张脸。
“英子,侧着点身子,没见那边有人过来了吗?”只要有陌生顾客或不太熟的邻居进店,李婶若在旁边,总会这样低声提醒,或者干脆用眼神示意。英子便会立刻调整姿势,将完好的右脸朝向门口,左颊隐在货架的阴影里,或者用抬起的手臂、拿取货物的动作稍稍遮挡。
“递东西用右手,从右边递过去。”这也是李婶立的规矩。因为用右手递物,身体自然右侧向前,刚好能最大限度地藏起左脸的疤痕。英子起初不习惯,有几次下意识用了左手,换来李婶不满的瞪视,后来便形成了条件反射,无论拿什么,都先伸右手。
吃饭时更是如此。英子必须坐在张父的左手边、张建国的对面。这个位置,恰好让她左脸对着墙壁,右脸对着饭桌。她需要微微侧着身,才能用右手夹到稍远的菜。一开始,她总坐得僵硬,夹菜时小心翼翼,生怕动作大了露出左脸。张父虽然没再说什么,但如果英子不小心“违规”,他的筷子会在碗沿上轻轻一磕,或者干脆放下碗,沉默地看着她。那目光比直接斥责更让英子心慌。李婶则会立刻咳嗽,或者找点别的话头岔开。
张建国对这一切漠不关心。他依然故我,常常睡到日上三竿,起来扒几口饭就往外跑,有时是去打牌,有时是跟那帮狐朋狗友在镇上闲逛,有时不知道钻到哪里,深夜才带着一身烟酒气回来。他心情好的时候,会无视英子,把她当空气;心情不好,或者在外头输了钱、喝了闷酒回来,看什么都顺眼,英子就成了现成的出气筒。可能因为她倒的洗脚水不够热,可能因为她铺床时被子没铺平,也可能只是因为他觉得“晦气”,抬手就是一个耳光,或者一脚踹在她腿弯。打骂从不需要理由,就像呼吸一样自然。英子从不吭声,也不躲,只是受着,等他发泄完了,再默默收拾被他踢翻的凳子,或者擦掉他吐在地上的痰渍。
只有一次,张建国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嗤笑一声,伸出油腻的手指,戳了戳她左脸的疤痕,力道不轻。“你说,当初要是没烧着这儿,王麻子他们会不会出价更高点?嗯?”他像是在问英子,又像是自言自语,眼里闪着恶劣又兴奋的光,仿佛在评估一件受损商品的残值。英子浑身冰冷,胃里一阵翻搅,却连颤抖都不敢。
年关越近,家里要准备的活计越多。扫尘,清洗,蒸年馍,炸丸子,卤肉……李婶指挥,英子动手。她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从铺子到厨房,再到后院各个角落,一刻不得闲。手上很快被冷水、碱水、油渍浸得红肿开裂,渗着血丝。脸上的疤在冬日干燥寒冷的风里,也时常发紧、刺痒。但她顾不上这些,忙碌至少能让她暂时不用去想别的。
腊月二十八,镇上最后一个大集。天还没亮透,张家铺子就开了门。李婶和张父都在前面忙着张罗,英子负责拿取零碎货物和照看靠近门口的货架。集上的人挤来挤去,铺子里闷得透不过气。有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想拿高处的红糖,踮着脚够不着。英子正好在旁边整理东西,见状便下意识地转身,踮起脚,用左手去够那袋糖。
她的左脸完全暴露在门口透进来的天光下。
“哟,建国媳妇,你这脸是咋弄的?以前没细看,这疤……不小啊。”一个正在旁边挑对联的、嘴快的胖大婶忽然大声问道,声音在嘈杂的铺子里也显得格外清晰。
铺子里瞬间安静了一瞬,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英子。李婶的脸色“唰”地变了,张父也皱紧了眉头。英子像被当众剥光了衣服,举着红糖袋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血色褪尽,那块疤在众目睽睽之下,烧灼般地刺痛起来。
“哎呀,孩子小时候不小心烫的,陈年旧事了。”李婶迅速反应过来,脸上堆起勉强的笑,几步走过来,看似自然地接过英子手里的红糖袋递给那媳妇,同时用身体巧妙地将英子往柜台方向挡了挡,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大过年的,别提这些。您这红糖还要点别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