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胖大婶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讪讪地笑了笑,付了钱赶紧走了。但经她这一问,铺子里剩下的人看英子的眼神都多了些探究和窃窃私语。
那天晚上,英子被李婶叫到里屋,结结实实地训了半个时辰。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她的脸,是张家的“丑”,必须藏好,任何时候都不能“现眼”。今天在铺子里“丢人现眼”,就是因为她“没规矩”、“不小心”。李婶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甚至带上了威胁:“你要是再这样不长记性,让街坊四邻看咱们家笑话,就别怪我们家规矩严!”
英子低着头,听着,一声不吭。她知道,李婶的愤怒不仅仅因为今天被人问起,更因为这件事触及了张家那根最敏感、最虚伪的神经——面子。他们可以花钱买一个脸上有疤的媳妇,却绝不允许这道疤暴露在人前,成为别人议论和嘲笑的话柄。她这个人,连同她的伤痕,都必须小心翼翼地藏在“体面”的门面之后,成为一个隐形的、只供内部使用的工具。
除夕那天,张建国罕见地没有出去,被张父勒令在家。午饭比往常丰盛,有鱼有肉。饭桌上,张父难得地给每个人都倒了一小杯白酒,说了几句“过年了,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场面话。李婶也给英子夹了块鱼,说了句“吃吧”。张建国撇撇嘴,自顾自地大吃大喝。
英子小口地吃着,依旧侧着身子。外面零零星星开始有鞭炮声响起,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年夜饭的香味。但这热闹和香气,仿佛被一层厚厚的玻璃隔在窗外,透不进这间气氛沉闷的堂屋,也透不进她冰冷的心。
下午,家里开始准备年夜饭和包饺子的面。英子被李婶支使得团团转,烧火,添水,揉面,剁馅。她的手早已被冷水、碱水、油渍浸得红肿开裂,渗着血丝,一沾热水就钻心地疼,但她一声不吭。李婶在厨房里指挥,挑剔着面的软硬、馅的咸淡,稍有不如意,就甩过来一个冷眼或一句重话。英子只是低着头,按她说的做。
晚上,按照习俗要守岁。张父李婶坐在堂屋看着那台小黑白电视里的春节联欢晚会,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小品和歌舞的热闹更反衬出屋里的冷清。张建国看了不到半小时就哈欠连天,骂了句“没劲”,起身回房睡了。
英子被李婶吩咐在厨房烧开水。她一个人待在冰冷的厨房里,听着前屋电视隐约的喧哗,看着炉膛里跳跃的火苗。脸上被热气一烘,疤痕又开始隐隐作痒。她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在广州那个闷热的服装厂车间里踩着缝纫机,耳边是机器的轰鸣,心里是对家里和未来的茫然。今年,她在一个所谓“自己”的家里,却感觉比在异乡的工厂更加寒冷和孤绝。
她蹲在灶膛前,往里添着柴火。火光照着她苍白麻木的脸,左颊那道暗红的疤痕,在明暗交替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她伸出右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凸起的肉痕。粗糙,僵硬,没有知觉。就像她现在的生活。
午夜十二点,镇上响起密集如暴雨的鞭炮声,震耳欲聋,连绵不绝,仿佛要炸碎这寒冷的黑夜。绚烂的烟火偶尔划过窗外漆黑的天空,瞬间照亮厨房油腻的墙壁和英子毫无表情的脸。
新的一年来了。
在铺天盖地的、象征着辞旧迎新的喧嚣巨响中,英子静静地站在冰冷的厨房里,没有动,也没有去看窗外。她只是低头,看着炉膛里最后一点余烬熄灭,看着黑暗重新吞没整个房间。只有左脸颊那道丑陋的疤痕,在窗外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照下,随着她细微的呼吸,极其轻微地起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