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多,亲戚陆陆续续来了。多是中年妇女,张建国的大姑、三姨、几个表婶,还有邻居家几个好事的婆子。她们被李婶迎进堂屋,说着“恭喜”、“看看新媳妇”的客套话,眼睛却都在英子身上打转。
英子低着头,侧着身子,用右半边脸对着众人,给每个人倒茶,递瓜子。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哟,这就是建国媳妇?看着挺文静。”一个大姑笑着说,目光却往英子侧脸上瞟。
“是啊,叫英子是吧?以后就是镇上人了,福气好。”一个表婶接话,语气听不出真假。
“英子,别站着,坐。”李婶招呼着,又对众人笑道,“孩子刚过来,害羞,话少。人老实,勤快,这就好。”
英子依言在靠门的凳子上坐下,依旧侧着身,双手放在膝上。女人们的闲聊从她的长相跳到张建国小时候,又转到镇上的闲事。间或有人问她一两句,她只答一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每当她想动一下,或是有人从侧面跟她说话,她下意识想转过脸时,李婶总会插话,或是轻轻咳嗽一声。英子便会立刻僵住,重新调整成那个姿势。
张建国一直没露面。张父坐在堂屋,脸色板着,不多话。他的目光偶尔掠过英子,眉头会几不可察地蹙一下,随即移开。
这场“看新房”,在表面热络、实则尴尬的气氛里,持续了近两个小时。女人们终于起身告辞。李婶和张父客气地送到门口。
人一走,堂屋里安静下来。李婶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换上疲惫和不耐烦。她对还僵坐着的英子挥挥手:“把这儿收拾了。中午就咱们几个,随便吃点。建国不回来,不用管他。”
英子默默站起来,收拾桌面,扫地,擦洗茶杯。动作因为疼痛和僵硬而迟缓。李婶看了她几眼,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
中午,张建国果然没回来。饭桌上只有张父、李婶和英子三人。一盘炒白菜,一碗剩炖菜回锅,一碟咸菜。张父沉默地吃,李婶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英子小口扒着饭,菜很少夹。她依旧侧着身子,用右脸对着桌子。
“坐正了吃饭!”张父突然放下筷子,沉声说。
英子吓了一跳,筷子差点掉下。她慌忙坐正,抬起头。左脸颊那块疤完全暴露出来。李婶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张父脸色更加阴沉,什么也没说,重新拿起筷子,却再没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英子只觉得脸上那块疤像被火烧,火辣辣地发烫。她重新低下头,几乎将脸埋进碗里,胡乱塞了几口饭,就再也吃不下了。
饭后,李婶让英子去前面的杂货铺看着。“建国不知道去哪儿了,铺子不能关。有人买东西,价钱都在标签上,别收错钱,也别让人偷了东西。”
英子被领到铺子里。货品堆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货物和灰尘的气味。柜台后面有一把高脚凳。
李婶指点了几句就回后院了。英子在那把硬邦邦的凳子上坐下。铺子门开着,街上偶尔有人经过,投来好奇的一瞥。冬日阳光斜斜照进来,浮尘在光柱里缓慢飞舞。这里没有泥土和庄稼的气息,只有冰冷的货架和一种被囚禁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