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天刚亮，英子就醒了。

她是疼醒的。后脑勺磕碰的地方一跳一跳地胀，肩膀、手臂、腰腿，凡是被抓过、按过的地方，都泛着青紫。最难受的是下面，火辣辣地疼，动一下就牵扯着神经。脸上的疤倒是木着，透着凉意。

她躺在扯得乱七八糟的红绸缎被褥里，身上只盖着一角被子。旁边的张建国鼾声如雷，占了大半张床，嘴微张着，口涎洇湿了雪白的枕套。屋子里那股酒臭、体味和新家具的怪味，经过一夜发酵，变得更加浑浊。

英子没动。她睁着眼，看着头顶那串僵死的彩灯，和墙壁上那个新的蜘蛛网。脑子里空空的，又像是塞满了碎玻璃。昨晚那些画面——刺眼的红，震耳的笑，呛人的酒气，撕裂的声音，那张逼近的醉脸——混在一起，堵在胸口，让她喘不上气。

外面有了窸窣的动静。李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建国，英子，该起了。一会儿亲戚来看新房。”

张建国在睡梦里骂了一句，翻个身，把被子全卷走。

英子慢慢坐起来。动作一滞，牵动了身上的伤。她低头看自己，那件红嫁衣已经破了，前襟撕裂，扣子崩落，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她挪到床脚，摸到那两套母亲给准备的新衣服——一套暗红棉袄，一条深蓝裤子。她默默地换上。布料硬，摩擦着皮肤上的淤青，细细地疼。

换好衣服，她坐在床边，不知道该做什么。镜台上的大镜子映出她的模样：头发散乱，脸色惨白，眼下乌青。左脸颊那块暗红色的疤，在晨光里格外清楚。她移开眼，看向别处。

张建国被李婶再次催醒，烦躁地坐起来，抓了抓头发。他看也没看英子，赤脚下床穿鞋，一边系衬衫扣子，一边骂骂咧咧地拉开门出去了。

英子这才站起来，忍着疼整理床铺。被扯烂的红嫁衣被她团成一团，塞进组合柜底层。她抚平床单，叠被子，绸缎冰凉滑腻，怎么也弄不平整。她拿起扫帚，扫着地上的烟灰和瓜子壳。

李婶端着一盆热水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