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子被半推半拉着坐到主桌预留的位置上，旁边就是张建国。他一坐下，就松了松勒紧的领带，抄起筷子，对满桌的鸡鸭鱼肉发起了进攻，吃得啧啧有声，跟他那身光鲜的西装格格不入。他那些朋友不断过来敬酒，说些粗俗的"祝词"，他来者不拒，大声说笑，很快脸上就涌起不正常的潮红，眼神也开始涣散。

英子像一尊穿着红嫁衣的泥塑，僵硬地坐在喧嚣的中心。满桌的菜肴色泽油腻，香味扑鼻，她却只觉得反胃。脸上的香粉被冷汗和屋内浑浊的热气一蒸，开始脱落，混合着心里透出的冰冷，粘腻不堪。四面八方的视线扎在背上，好奇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冷漠的……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缠得动弹不得。李婶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菜，低声说"吃点"，但那动作和语气更像是一种必须完成的表演。张父始终沉默地喝着闷酒。

宴席从中午一直闹到傍晚。张建国那桌成了整个场子的焦点，划拳声、叫骂声、狂笑声几乎掀翻帆布棚顶。他已经完全醉了，领带歪在一边，西装外套不知扔到了哪里，衬衫袖子卷到肘部，脸红得像猪肝，拍着桌子跟人吹牛，脏话连篇。他那些朋友更是闹得不成体统，有人开始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嚷嚷着要"新娘子敬酒"、“夫妻喝交杯”。

英子被推搡着站起来，手里被塞进一个斟满白酒的杯子。酒气冲鼻。张建国也被人架起来，醉眼朦胧地看着她，咧着嘴笑。周围全是起哄叫好的人。英子看着眼前这张写满醉意和恶意的脸，看着杯子里晃动的、辛辣的液体，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勉强举起杯子，手臂有千斤重。两只手臂被人强行挽到一起，冰凉的酒杯碰到嘴唇，辛辣的液体强行灌入喉咙，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眼泪都被呛了出来。四周响起更热烈的哄笑和掌声。

天终于黑透了。残羹冷炙被撤下，看热闹的邻居和远亲渐渐散去，只剩下一些至亲和张建国那帮意犹未尽的铁杆哥们。院子里亮起了昏黄的电灯，杯盘狼藉，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臭、油烟和一种狂欢后的颓败气息。英子早已头晕目眩，被几个张家本家的婶子半搀半架着，送进了新房。

那是张家正屋东边一间相对宽敞的厢房，显然为了婚事重新粉刷过，墙壁雪白得有些刺眼。墙上贴满了大幅的、金光闪闪的塑料"囍"字和廉价的彩色拉花，窗户上贴着繁复的红色剪纸，天花板上甚至拉了几串小彩灯，此刻没通电，耷拉着像死虫子。满屋的红东西挤得人喘不过气，俗艳得刺眼。

房间中央是一张崭新的、刷着亮红油漆的带棚双人木床，挂着粉红色的尼龙蚊帐，床上铺着大红绸缎的被褥枕头，上面绣着硕大的龙凤和"囍"字，在灯光下反着刺眼的光。一套看起来时髦、但板材单薄的组合柜靠墙立着，柜门上贴着"心心相印"的贴纸。还有一张崭新的写字台，一把折叠椅，一个带着大镜子的梳妆台，上面摆着未拆封的廉价雪花膏和头油。家具都是新的，散发着浓烈刺鼻的油漆和胶水味，混合着新布料那股子生硬的化纤气味，以及角落里为了祛味而摆放的、味道更冲的劣质檀香，几种味道混杂在一起，闷得人头晕。

这房间看起来啥都有，红火热闹，却冷冰冰的，像个摆给别人看的样板间，不是家。

英子被按着坐在那硬邦邦的、铺着崭新却冰凉绸缎床单的床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上面光滑又扎手的绣线。陪着的婶子说了几句"早点休息"之类的场面话，便匆匆带上门出去了。屋里霎时安静下来，只有外面院子里，张建国和他朋友们不肯散去的、变本加厉的笑闹声、划拳声，以及针对"新娘子"越来越不堪入耳的荤话和调笑，隔着门板清晰地传进来。每一次哄笑和高声的起哄，都让英子身体绷紧一分，心脏像被冰冷的手攥着，越收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喧嚣达到一个高潮，然后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更大声的、含混的醉话，迅速靠近。门被"砰"地一声狠狠撞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酒气率先席卷了整个房间。张建国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踉踉跄跄地堵在门口。他领口大开，西装裤上不知沾了什么污渍，头发乱了，眼神涣散充血，脸上挂着扭曲的、兴奋过度的笑。

"滚……都滚出去！老子……要入洞房了！懂不懂？洞房！"他挥舞着手臂，含糊又凶狠地吼道。

架着他的人和后面跟着起哄的几个人，发出心照不宣的、下流的怪笑，又冲着屋里坐在床沿、僵直不动的英子吹了几声响亮的口哨，说了几句不堪入耳的"祝福"，才嘻嘻哈哈地退出去，带上了门。关门声并不重，却像一声闷雷，砸在英子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