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天刚蒙蒙亮,村里就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是别家也在办喜事。陈家的院门早早开了,门楣上贴着崭新的红"囍"字。陈大柱换上了那身中山装,头发用水勉强梳过,脸上堆着勉强又僵硬的笑,在门口迎接着寥寥几位前来"送亲"的本家亲戚。刘玉梅眼睛肿得像桃子,强打着精神在灶房忙活,给来帮忙的妯娌和送亲的人准备简单的早饭。
英子已经穿好了那身红嫁衣,脸上被刘玉梅勉强扑了点廉价的香粉,试图遮掩那疤痕,但效果甚微,反而显得斑驳。头发被梳成了髻,插了朵红绒花。她安静地坐在自己屋里,听着外面逐渐嘈杂起来的人声、鞭炮声、小孩的嬉闹声。那些声音很近,又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接亲的队伍来得不算晚。没有八抬大轿,但来了三辆擦洗过的面包车,车头都绑着硕大的红绸花,在灰扑扑的村里显得格外扎眼。带队的是张建国的堂哥,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张家亲戚或朋友的年轻男人,穿着不甚合体的西装或皮夹克,叼着烟,一下车就咋咋呼呼。**他们说话嗓门大,皮鞋踩在泥地上吱嘎响,和村里的土路格格不入。**张建国依旧没来。
简单的仪式潦草走过。英子在一位本家婶子的搀扶下,走出堂屋,对着坐在上首的父母,机械地跪下,磕了三个头。陈大柱别过脸去,刘玉梅早已哭成了泪人,想伸手去拉女儿,被旁边的妯娌死死按住。英子起身时,看了父母一眼。父亲眼角有浑浊的湿意,但迅速被他用粗糙的手背抹去。母亲被人搀着,几乎站不稳。
那点寒酸的嫁妆被塞进了接亲车的后备箱。英子被簇拥着上了中间那辆车,坐在后排。车子发动时,她回头,从后窗看出去。自家低矮的土坯房,院门口那棵光秃秃的树,父母越来越小的、佝偻的身影,还有弟弟家宝,他穿着那身用彩礼钱做的新蓝布衣裳,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她,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茫然和恐惧。
车子颠簸着驶出村子,将熟悉的一切飞速抛在身后。车里弥漫着烟味和劣质香水味。那几个张家来的男人大声说笑着,谈论着晚上的酒席和"节目",偶尔用毫不避讳的目光瞥向后座的英子,发出心照不宣的哄笑。英子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那细微又尖锐的疼痛,维持着最后一点清醒,不让自己在这令人窒息的目光中晕厥过去。
镇子比村里热闹许多,虽然天冷,但年关将近,街上行人不少,许多铺子门口都挂起了红灯笼。张家的杂货铺在镇东头一条相对热闹的街边,铺面不算很大,但位置显眼,挂着的"兴隆杂货"牌子擦得锃亮。今天铺子没开门营业,但门口的空地上搭起了防雨的帆布棚,棚下整齐地摆着十几张大圆桌,桌上已铺好一次性塑料桌布,摆着瓜子花生和廉价的喜糖。许多邻居和张家亲戚已经围坐在一起,嗑着瓜子,大声谈笑,小孩在桌缝间追逐打闹。棚子一角,临时垒起的灶台火光熊熊,几个请来的厨子正在忙活,空气中飘散着浓烈的油烟和炖肉的香味。
车子在铺子前停下。立刻有人点燃了挂在竹竿上的长串鞭炮,噼里啪啦的巨响震耳欲聋,硝烟味浓得呛人。英子被搀下车,脚踩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那些目光立刻转向她,有人伸长脖子,有人压低声音,有人推旁边的人"快看"。
“来了来了!新娘子来了!”
“啧,就是脸上有疤那个?”
“听说才二十,可惜了……”
“三千块呢,张家这回可’破费’了。”
“小声点!让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