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引着，穿过嘈杂的宴席区域，走向铺子旁边那条通往后院的窄巷。巷子两边的墙上也贴了红"囍"字。后院比前头清静些，但也摆了几桌，坐的大多是张家的近亲长辈。正屋的门上贴着巨大的金色"囍"字，门框上挂着红绸。张建国的父母，李婶和张父，穿着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和暗红色绸缎棉袄，脸上端着恰到好处的、矜持又得体的笑容，站在正屋门口迎接。李婶甚至还上前一步，虚扶了英子一下，对着跟过来看热闹的人群笑道：“新娘子接来了，大家快入席，吃好喝好！”

没有传统的拜天地仪式，司仪简化了流程，但该有的环节一个不少。英子被带到张建国父母面前，有人塞给她一杯泡着红枣的糖茶。她低着头，手抑制不住地轻颤，茶水晃了出来。旁边有人轻轻按了下她的肩膀，她顺势跪了下去，将茶杯举过头顶，声音低哑干涩：“爸……请喝茶。”“妈……请喝茶。”

张父"嗯"了一声，接过茶喝了一口，放下，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放在一旁的托盘里。李婶也接了茶，同样放了个厚实的红包，脸上笑容加深了些，声音清晰地说：“好好，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和建国好好过日子。”

英子被人拉起来。然后，在人群自动分开的空隙里，她看到了今天的新郎官，张建国。

他显然是特意打扮过。一身黑色的、料子笔挺的西装，里面是雪白的衬衫，打着一条刺眼的红领带。头发用发胶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脸上似乎也收拾过，宿醉的浮肿被掩盖了些，但眼神里的那股子戾气和浮躁，却怎么也藏不住。他被一群同样穿着不合身西装、流里流气的年轻人簇拥着，嘴里叼着烟，正斜着眼看向这边，嘴角挂着一抹玩世不恭又带着些许得意的笑。那笑容在看到英子抬起头、露出扑了粉也遮掩不住的疤痕时，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化作更浓的轻蔑和一种"不过如此"的无所谓。

"建国，还不过来！"李婶提高声音招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张建国这才把烟头随意一弹，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晃着肩膀走了过来。他站定在英子面前，隔着一步的距离，上下下、从头到脚把她仔细打量了一遍。**他看她的眼神，像爹看那头卖了三百块的小猪仔，目光从头顶滑到脚底，然后"嗯"了一声。**他的视线最终又落回她脸上，盯着那块疤看了两秒，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忽然伸出右手，用食指的指背，极其轻佻又缓慢地，从英子左脸颊的疤痕上缘，轻轻刮擦到下缘。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凹凸不平的皮肤。英子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住，又猛地冲上头顶。她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猛地闭上了眼睛，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耻辱感烫穿了她的心脏。

四周有瞬间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几声压抑的、暧昧的哄笑和口哨。

张建国收回手，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然后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对着他那帮狐朋狗友扬了扬下巴：“还行，是活的。”

英子咬住了下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更大的哄笑声炸开，带着猥琐的意味。李婶的脸色变了变，张父重重咳嗽了一声。司仪赶紧打圆场，高声宣布宴席开始，请新人入主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