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越近,家里的气氛越诡异。陈大柱变得异常忙碌,似乎有无数需要"打点"和"准备"的事情,常常一大早就出门,天黑才回来,身上有时带着酒气。刘玉梅则越来越沉默,常常一个人坐在灶膛前发呆,火星子溅到脚边都不知道。只有给英子准备"嫁妆"时,她才打起些精神,但那份精神里也透着浓浓的心酸。所谓的嫁妆,不过是两床新打的、棉花不算厚实的被褥,一个刷了红漆的木脸盆,两套在镇上裁缝铺做的、料子普通的新衣服,还有几块新毛巾,一对暖水瓶。东西不多,也不值钱。但刘玉梅收拾得极其仔细,每一样都用红布条系好。英子看着母亲把那两床新被叠了又叠,喉头堵得厉害。
英子自己,没什么可准备的。她只有那个从广州带回来的红色无纺布袋,里面是两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她把袋子偷偷塞进了嫁妆箱子的最底层,上面用新衣服仔细盖好。那个袋子里的东西,她不想让张家看见。
腊月十七,婚礼前夜。按照规矩,英子要"开脸",请村里福寿双全的婶子用细线绞去脸上的汗毛。来的是隔壁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婶子。过程有些疼,英子忍着。老婶子一边绞,一边说着吉祥话,可目光触及英子左颊那块无法被绞去的疤痕时,吉祥话就顿了顿,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开完脸,刘玉梅打来热水让英子洗脸,又拿出那套红色的新嫁衣让她试试。衣服是宽大的样式,颜色俗艳,穿在瘦削的英子身上空荡荡的。刘玉梅帮她整理着衣襟,手指颤抖,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在红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英子……我苦命的闺女……"刘玉梅泣不成声,一把抱住英子,瘦骨嶙峋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妈对不住你……妈没用……护不住你……”
英子僵硬地任由母亲抱着,脸上没有泪。她甚至抬起手,在母亲瘦削的背上,很轻、很慢地拍了两下,像在安抚一个更无助的孩子。这个动作让刘玉梅哭得更凶了。
那一夜,英子几乎没睡。她躺在自己睡了十几年的门板床上,听着隔壁父母房间里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和沉重的叹息,睁着眼,看着窗外从漆黑一片,慢慢透出青灰色的天光。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沉重地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