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亲的人,在两天后一个沉闷的午后来上门。
来的是两人。五十多岁、穿深蓝涤纶外套的瘦高女人,笑容又尖又亮,是镇上有名的王媒婆。另一个四十多岁,微胖,烫着小卷发,穿干净的碎花衬衫和深色裤子,提着一个印着"上海旅游"字样的人造革黑包,脸上没太多表情,眼神打量人时带着习惯性的审视。这是张建国的母亲,杂货店的李婶。
陈大柱特意提早从地里回来,换上只有出门或过年才穿的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到脖颈,显得有些拘谨。刘玉梅紧张,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想起把人往堂屋让。家宝被支到外面玩。
英子原本在灶房,听到动静,心跳漏了一拍,手脚冰凉。刘玉梅进来,低着声,眼神躲闪:“英子,倒两碗茶来。”
英子低头用托盘端了两碗白开水进堂屋。能感到四道目光瞬间钉在身上,尤其是脸上。王媒婆的目光是直接、评估货物般的扫视,从头顶到脚,最后长久停留在左颊的疤痕上,笑容更深,仿佛这疤印证了某种价值判断。李婶的目光更复杂,有挑剔审视,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混杂着嫌弃和"凑合"的漠然。她看的不是英子这人,是件即将进她家、需要评估"实用性"和"麻烦程度"的物品。
"这就是英子吧?快坐下,别忙了。"王媒婆先开口,声音又尖又亮,带着夸张的热情,"哎哟,瞧瞧这姑娘,多勤快,一看就是能过日子。就是这脸……唉,真是遭了大罪。"话锋一转,恰到好处地流露同情,随即笑眯眯地看着李婶,“不过李婶您也说了,咱不看那些虚的,就看人品看实在。英子这孩子,老实本分能干,这才是顶要紧!”
李婶点点头,端起碗象征性地沾了沾嘴唇,目光在英子粗糙的手和低垂的头上掠过,缓缓开口,声音不高:“情况呢,王婶都说了。姑娘是吃苦了。我们家建国呢,年纪是轻点,二十,性子是有点跳脱,男孩嘛都这样。但心眼不坏。家里就在镇东头开间杂货铺,他爸看着。日子还算过得去。”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们做父母的,没别的要求,就希望找一个老实勤快能持家,把日子过起来的。建国结了婚有人管着,自然就收心了。英子嫁过来,杂货铺忙不过来也能搭把手,家里的事更不用说。我们不是那苛待儿媳妇的人家。”
陈大柱听着,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连连点头:"是是,李婶您说的是。结亲结的就是人品,是踏实过日子。“他绝口不提张建国在镇上的恶名,仿佛那只是"男孩跳脱”。
刘玉梅坐在旁边,双手紧紧绞着围裙一角,嘴唇抿得发白。想说什么,看一眼陈大柱的脸色又咽了回去,只把担忧的目光投向一直低头不语的英子。
王媒婆适时插话,笑容满面:"看看,这多般配!建国年轻有力气,英子勤快能持家。李婶家底厚,英子嫁过来就是享福,不用再下地风吹日晒了。陈大哥、刘嫂子,你们就放心吧!"话说得很甜,英子听了心里发凉。
"至于彩礼,"李婶放下碗,从人造革黑包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纸包,推到桌子中央,动作干脆,带着交易达成的利落,“按咱们之前说好,三千。一分不少。今天算定礼。要是没意见,过两天让两个孩子见个面,走走形式,把事情定下。年底前,把事办了。”
三千块。厚厚的一摞。红纸鲜艳刺目。
堂屋安静了几秒。陈大柱的目光死死盯在红纸包上,喉结剧烈地滚动。刘玉梅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看着那钱,又看看英子,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赶紧扭过头去擦。
英子只觉耳朵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模糊扭曲。那红纸包,母亲压抑的哭泣,父亲发直的眼神,媒婆虚假的笑脸,未来婆婆审视的目光……所有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团沉重、散发着霉烂气味的淤泥,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要把她彻底压垮、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