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子脸上的疤一天天结痂、脱落，变成了暗红色的突起。家里人看她的眼神，也一天天变了。

刘玉梅不再像最初那样时时红着眼眶。她开始念叨地里的活，抱怨猪草不够，算计缸里的米。给英子敷脸的土方子，从一天两次变成"想起来才弄"。有时看见英子自己打水洗脸，碰到脸上粗糙的疤痕，她会停下手里正淘的米，怔怔看一会儿，然后重重叹口气，那叹息沉得能砸进米缸。叹完了，更用力地搓洗起来。

她和英子说话的语气变了。以前是小心翼翼的，问"还疼不"、“想吃点啥”。现在成了指派：“英子，去把鸡喂了。”“水缸见底了，挑两担去。”“灶房没柴了，后山坳里有些枯枝，去拾点回来。”

“英子，去把鸡喂了。”“水缸见底了，挑两担去。“活计本身没什么，都是做惯的。但刘玉梅说话的语气变了，不再小心翼翼地问"还疼不”，而是直接指派，仿佛知道女儿"没处去”，少了许多顾忌。

饭桌上的变化最明显。头几天那顿腊肉炒蒜苗和荷包蛋，成了绝响。菜碗里又变回炒白菜、炖南瓜、咸菜疙瘩。油星稀少，盐放得重。偶尔炒个鸡蛋，也金贵地分成几份，父母和家宝碗里多些，英子那份只有零星几点碎末。

陈大柱闷头吃饭，筷子会在菜碗里多拨拉两下，把仅有的几片肥肉或鸡蛋挑到自己和家宝碗里，动作自然，没人说话。英子只是把头埋得更低，默默扒着碗里寡淡的饭菜，嚼得很慢。

陈大柱的烟抽得愈发凶了。只要闲着，就蹲在门槛上，一袋接一袋。劣质烟叶呛人的气味弥漫在家里。他很少主动跟英子说话，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沉。那不是愤怒，是种被难题困住、找不到出路的烦躁。

有两次，英子想提伤口有时刺痒，要不要去镇上看看，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看看看，看能看好？白花钱！"声音硬邦邦的，带着没来由的火气。英子便闭了嘴。

家宝对姐姐的态度也微妙了。他不再像刚回来时毫无芥蒂地往英子身边凑。会偷偷打量她脸上的疤，被发现就迅速移开，表情不自在。英子想帮他看作业，他扭捏着把本子往怀里藏：“我自己会。”

有一次，英子听见他在院子跟隔壁狗蛋玩，狗蛋说了句"疤脸"的难听话，家宝没像以前立刻反驳，反而急了，推了狗蛋一把，两人差点打起来。刘玉梅闻声拉开，骂了家宝几句。家宝涨红了脸，冲着英子房门方向吼："都怪你！他们都说我有个丑八怪姐姐！"吼完哭着跑了。

英子坐在屋里，手里正缝补的旧衣服掉在地上，针扎了手指，冒出一个血珠，她愣愣看着，忘了疼。

村里的闲话，无孔不入。英子去井边打水，原本说笑的媳妇声音会低下去，等她过去又"嗡"地响起，夹着低笑叹息。她去代销店买盐，店主王婶一边拿货，一边用混合同情探究的眼神扫她：“英子啊，不是婶多嘴，你这脸……以后可咋整？姑娘家，脸面顶要紧啊。”

英子接过盐，放下钱，低头快步离开，能感到背后好几道目光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