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广州到鄂西北的那个小山村,英子转了两次长途汽车,又在路边等了半晌,搭上一程去邻村的拖拉机。车斗里颠得厉害,她只能死死抓住挡板,任由飞扬的尘土糊了满脸。下了拖拉机,还得走十几里山路。
快到村口的时候,英子脚步慢了下来。不是不想家,是怕他们看见自己这张脸。
过去两年,她每月往家里寄五百块。村里人看母亲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敬重,家宝有了新衣裳新文具。她是这个家里最有用的人。——可现在呢?
她攥紧手里那个轻飘飘的红色无纺布袋子,深吸一口气,迈步进村。
"哟,这不是英子吗?回来啦?"村口闲聊的人堆里,眼尖的王婶先喊了出来。
几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随即像被钩子勾住,死死钉在了她左脸上——那片即使在昏暗天光下,依然触目惊心的粉红凸疤。
“哎呀!这脸是咋啦?”
英子头皮一阵发麻,含糊地应了一声,低下头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穿过那些瞬间响起的窃窃私语。那道疤在燃烧,灼烧着她的侧脸,也灼烧着她的背脊。
推开自家院门时,灶房正飘出炊烟,堂屋窗户透出昏黄的光。那是一盏为了省电而永远不够明亮的低瓦数灯泡发出的光。
弟弟家宝第一个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举着半块烤红薯,脸上绽开着纯粹的欢喜:“姐!你真回来啦!妈!爹!我姐回来了!”
过去两年,姐姐寄回的钱让他有了新衣、新文具,他对姐姐充满了孩子气的亲近。
母亲刘玉梅系着旧围裙从灶房快步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带着被打扰的嗔怪和笑意:"英子?咋突然……"话戛然而止。
堂屋昏黄的光清晰地漫出来,照亮了英子憔悴的脸和左颊上那片狰狞的扭曲。
"咣当!"锅铲掉在了地上。
刘玉梅扑过来,手伸到一半又颤抖着缩回,嘴唇哆嗦着,眼圈瞬间红了:"英子!你的脸!天爷呀……咋弄成这样了?!"眼泪滚落,那是像从自己身上剜肉一样的疼。
父亲陈大柱闻声出来,看到英子的脸,身子猛地一震,刚卷好的旱烟"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眉头死锁,目光沉沉地在那疤痕上刮过,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咋回事?出啥事了?”
家宝吓得一哆嗦,红薯掉在了地上。他躲到母亲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怯怯地盯着姐姐的脸。
英子的眼泪决堤了。在母亲颤抖的手、父亲沉痛的问询、弟弟躲闪的目光里,所有坚强土崩瓦解。她哽咽着,语无伦次地说厂子着火,脸烧了,住了院,东西没了,表姨走了,没地方去,只能在废品站干活……后来实在是怕了,就拿了点工钱回来了……
她省略了那些最惨烈的部分,但已足够骇人。
"着火?住院?你咋不跟家里说啊!"刘玉梅哭喊着将她搂进怀里,粗糙的手胡乱摸着她的头发、肩膀,“我苦命的闺女啊……遭了大罪了……”
陈大柱蹲下身,慢慢捡起掉在地上的烟卷,手指微微发抖。他沉默地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听到"东西都没了",他抬眼问:“身份证那些,也烧了?”
英子在母亲怀里点了点头,泪水沾湿了刘玉梅的旧围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