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柱没再说话,低头抽了半袋烟。最后把烟屁股在鞋底摁灭,站起身:“人回来就行。那些是身外物。”
他又吸了一口烟,声音很平:“户口在村里,跑不了。伤好些,去镇上派出所补一个就是。”
刘玉梅抹着眼泪连连点头:"对,能补。人平安最要紧。"可她的目光,仍死死粘在英子脸上那道疤上,那里写着一个无解的难题。
那一晚,家里被沉重的悲伤和失而复得的庆幸笼罩着。刘玉梅取下了房梁上珍藏的腊肉,切了厚厚一片炒了,给英子煮了满满一碗挂面,卧了两个金灿灿的荷包蛋。她不停给英子夹菜,自己却几乎没动筷子。
陈大柱话少,但吃饭时,他把炒腊肉里最肥美的几片,默默地夹到了英子碗里。
英子睡回自己那扇门板搭的、铺着新晒干稻草的床。极度疲惫和归家的松懈让她迅速入睡。半梦半醒间,薄墙那边传来父母压低的嗓音:母亲压抑的啜泣,父亲沉重的叹息,还有零碎的字句飘进来:“……脸那样了……以后咋办……”“……人回来就好……走一步看一步……”
她知道,那个有腊肉和荷包蛋的夜晚,就像天边的残霞,终将褪去。
接下来的几天,刘玉梅悉心照料英子,翻出各种土方子给她敷伤疤,尽管心里清楚,那玩意儿多半没什么用。她不让英子干重活,眼里满是化不开的心疼。
陈大柱变得更沉默了。他照常下地,但烟抽得更凶了。常常蹲在门槛上,望着远处山坳里零星亮起的、同样昏暗的农家灯火,一动不动。英子能感觉到,父亲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渐渐从最初的疼惜,变成了某种复杂的评估和难以言说的烦躁。
第二天去井边打水,几个婶子明明看见了英子,却故意绕到跟前,眼神往她脸上瞟了又瞟。王婶还拉着刘玉梅的手唏嘘:"好好个姑娘,可惜了了……"声音压得低,目光却往英子这边扫。
有老人见了,也只是摇头:“这模样,以后说婆家可就难喽……”
这些话像针,扎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英子脸上的痂脱落后,疤痕变成了暗红色,坚实而粗糙。她尽量躲在家里,但躲不开去井边打水、去代销店买盐时,那些瞬间的寂静和追视的目光。
家宝依旧黏着姐姐,但开始被村里的孩子围着问:"你姐脸咋那样?吓人不?"他起初还会红着脸反驳,后来便只是闷着头走开。有一次他穿破了新裤子,刘玉梅在缝补时下意识念叨:“这么不小心!你姐以前每月寄钱才能给你添新衣,现在……”
她忽然住了口,瞥了一眼旁边默默择菜的英子,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和更深的愁苦,重重地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英子择菜的手指顿了一下,更用力地撕下一根豆角的筋。她始终没有抬头。
有些东西,确实变了。母亲夜里叹息的频率更密了,父亲蹲在门槛上的背影似乎也更佝偻了些。饭桌上再见不到腊肉,炒菜里的油星子也稀了。
夜里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英子躺在稻草床上,听着隔壁父母压低声音的对话。母亲在哭,父亲在叹气。那些话像针,一句句扎进她心里。
她翻了个身,稻草发出窸窣的响声。脸颊上的疤痒得厉害,她没去抓,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每个月寄给家里的钱挣不到了。脸也毁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家里待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