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废品堆里一天天过去。英子脸上的伤口渐渐结痂，痒得钻心。新生的嫩粉色皮肉，在周身灰黑污渍映衬下格外扎眼。她用沾满铁锈的手背蹭了蹭脸颊，尘土盖住疤痕，心里莫名踏实了些——好像把那场火也一起蹭掉了。

这天傍晚，天色刚刚暗下，外出归来的赵老板面色比平日里凝重不少。他接连唤来阿强、老陈还有英子，伸手指向院内一堆盖着破旧防水布的货物。

“这批货今晚全部整理分拣出来，做事仔细些，按品类分开堆放，天亮之前必须全部完工。”

阿强与老陈默默点头，没有多言询问。英子心里莫名生出几分不安，平日里送来的废品都是随意堆放，从未这般刻意遮盖遮掩，更不会要求连夜赶工处理。

众人合力掀开防水布，底下尽数是拆解下来的零碎金属构件，造型怪异奇特，表面裹着厚厚一层发黑泛黄的油垢，看着像是从大型器械上强行切割拆分而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迥异于普通铁锈的气味，刺鼻的化工味道扑面而来。英子几人不敢耽搁，立刻动手搬运分拣货品。

忙碌直至夜半时分，英子挪动一件沾满油泥的沉重部件时，脚下忽然被散落的铁条绊住身形，整个人不受控制朝前扑跌。危急关头她下意识伸手撑地，手掌狠狠按在另一块零件断裂处，尖锐刺痛瞬间传来。更让她手上一僵的是指尖触感，断面崭新光滑，泛着独有的金属冷光，油垢遮掩的边角位置，清晰刻着外文符号与数字编号。

这不是寻常废弃钢材。普通废品不会保有这般崭新断面，更不会带有规整编码。英子猛地缩回手掌，心脏砰砰剧烈跳动。她想起从前在服装厂做工时，工友闲聊提及的——不少境外走私器械零件、工厂失窃设备配件，都会刻意损毁编号，冒充废铁低价转手倒卖。

赵老板叮嘱过，不该问的不问。

后半夜又有两辆三轮车驶入院子，车上麻袋捆扎严实，袋内物件细长沉重。赵老板亲自守在一旁监督卸货，随后摆手示意众人继续处理其余杂物。英子借着搬运间隙，余光瞥见赵老板跟着送货之人躲进棚子阴影处低声交谈，零碎话语顺着晚风断断续续飘来。

“海关那边已经打点妥当——”

“这批铜芯品质上乘，尽快熔炼销毁，不能留下半点痕迹——”

铜芯、熔炼、不留痕迹。

几句零碎话语，让英子脑子轰然作响。哪怕她见识再浅，也听出不对劲了。正规废旧物资根本无需深夜隐秘运送，更用不着刻意销毁痕迹遮掩行踪。这地方碰的不是废品，是犯法的事。

冷意从脊背窜上来，攥紧了她全身。从前挨饿受穷、面容受损带来的惶恐，都远不及此刻。她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执法的人突然而至，院内所有人都会被扣下。

她没有身份证。脸上那道疤，比什么特征都醒目。到那时候，她解释不清自己是谁、怎么来的这里，没人能证明她和这些货无关。赵老板要是想把事情推干净，她就是现成的那个人。

英子手脚冰凉，依旧机械重复着弯腰搬运的动作，内心早已乱作一团。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了，多待一刻，就多一分被拖进去的危险。

可她兜里空空，没有身份证，走在街上同样会被拦下盘问。贸然跑掉，反而是自投罗网。

她咬着牙，一遍遍分拣手里的零件，心思却全在别处。直到后半夜，一个念头终于冒了出来——

治伤。

她脸上有伤，这是明摆着的事。跟赵老板预支工钱去看病，合情合理，旁人不会起疑。

熬到天色蒙蒙发亮，这批货总算分拣完毕。赵老板脸上带着疲惫，眼底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抬手示意众人停下手中活计。

“都停下来休息片刻，吃过早饭再忙活。”

英子没有像往常一样直奔就餐棚子，等到赵老板点上香烟，独自走到院角水井边时，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赵老板。"她压低声音，故意把嗓音捏得怯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