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板转过头，目光审视着她：“有什么事？”

"我脸上的伤这几天不对劲，又疼又痒，还往外渗水。"英子抬手欲指向脸颊，又怯生生缩回，“一起干活的大哥说伤口里面烂了，得赶紧去诊所看，再拖下去，这张脸就真废了。”

她说完，眼眶泛红。那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怕——怕被看出破绽，更怕真的回不去。

“我手里一分钱都没有，能不能先预支点工钱？看完病我马上回来，绝对不耽误干活。”

她始终低着头，不敢抬眼。掌心汗津津的，心里反复念着同一句话：让我走，让我走，让我走。

赵老板沉默不语，目光在她脸上的伤疤上来回扫了一遍。院内一片寂静，只剩远处蚊虫嗡嗡响动，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赵老板轻啧一声，从衣兜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低头点了点。英子悄悄抬眼，看着他抽出一张百元纸币，迟疑片刻后又多加了一张五十，随即把钱递到她面前。

“先预支一百五十块，算作上月结算的工钱。抓紧时间看病，看完尽快回来做工。在外不要乱走，也不许对外胡乱言语，记住了。”

最后几句，语气明显沉了下来。

“我全都记下了，多谢赵老板，看完病马上就回来。”

英子伸手接过钱，紧紧攥在手心。掌心里的纸币又薄又轻，却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她想甩手。她微微躬身道谢，转身快步朝小屋走去。

心脏跳得几乎要从胸口撞出来。她不敢有丝毫耽搁，迅速把仅有的两件旧衣物和洗漱用品塞进塑料袋。没敢去找阿强和老陈道别——她怕自己一开口，表情就露了馅。

拎起塑料袋，英子低着头快步穿行在废品堆积的院落里。清晨的晨光落在锈蚀金属表面，折射出冰冷刺眼的光。曾经绝境之中赖以落脚的小院，此刻像一头伏在地上的野兽，她只想离得越远越好。

她轻轻拉开锈迹遍布的铁门，迈步走出去，反手把门带上。卡扣"咔嗒"一声轻响，彻底隔断了院子里的气味和声响。

巷子里的空气微凉，混着街边尘土和早点摊的气味。英子深吸一口气，肺里那种压抑了许久的闷堵，忽然松了一些。

她没有回头。

辨别清楚方向后，径直朝长途汽车站走去。起初脚步又急又乱，走了几步，慢慢稳了下来。

晨风吹过脸上疤痕，微微泛起刺痒。这点不舒服，早就被另一种感觉盖过去了——那种终于从一口快要淹死人的深井里，挣扎着探出头来的感觉。

前路什么样，她不知道。家里会不会接纳满身狼狈的自己，也不知道。

但至少先回家。先回到认得她的地方，回到有亲人等她的屋子。别的事情，到了再说。

她攥紧兜里的工钱，拎着塑料袋，朝汽车站走去。

先回家，别的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