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子住院的第四天下午,窗外的太阳昏昏沉沉的,透过薄薄的白色窗帘,洒进病房里,连一点暖意都没有。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隔壁病床传来的微弱咳嗽声,还有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滴答、滴答"声,慢得让人心里发慌。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英子抬眼一看,许久不见的表姨王秀英,终于出现在了门口。
表姨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匆忙劲儿,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上还沾着点灰尘,一看就是赶路赶得急。她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编织袋,袋子边角都磨得发毛了,里面鼓鼓囊囊的,看着就沉得很,想来是装满了铺盖行李。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小的布包,紧紧攥在手里,生怕一不小心掉了似的,一看就是赶远路的样子。
她脚步匆匆地走到英子的病床边,也没来得及拍一拍身上的尘土,就顺势拉了把床边的小凳子坐下,把编织袋往脚边一放,“咚"的一声,看得出来袋子确实不轻。她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英子脸上的纱布,嘴唇动了动,却没像往常那样,先问一句"伤口疼不疼”“好点没”,反倒直接开口,语气急急忙忙的,全是正事:“英子,我就不跟你磨叽了,长话短说,我今晚的火车,连夜去东莞。”
英子躺在病床上,看着表姨脚边的行李,又看了看她脸上的匆忙神色,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表姨这是要丢下她,自己去别的地方谋生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依旧干涩得发疼,最终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没什么光亮,只剩一片麻木的平静。她早就知道,表姨不会留太久。
表姨见她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安慰的话,语速依旧快得很,径直说起了出租屋的事:“你那屋里的东西,我昨天就去收拾过了,我自己的铺盖、衣裳,还有那些零碎物件,都已经打包好了,全在这个编织袋里。倒是你的那些东西,乱七八糟的一堆,还有你床底下那个木箱子,死沉死沉的,我一个妇道人家,使出浑身力气都挪不动,实在没法给你带走。”
说到这里,表姨皱了皱眉,脸上露出几分烦躁,又带着点无可奈何:“房东昨天就上门催了,脸拉得老长,语气凶得很,说今天必须把屋里清空,他好赶紧租给别人,多挣点房租。我跟他好说歹说,反复求他,说你在医院里躺着养伤,实在没法回去收拾,求他多宽限几天,等你好点了自己回去清。可那房东油盐不进,半点情面都不讲,说要么今天就把东西清走,要么他就叫人来,把屋里所有东西全当垃圾扔出去,到时候可别怪他不客气。”
英子听到"木箱子"这三个字,原本麻木的眼神瞬间动了一下,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差点喘不过气。她艰难地张开嘴,声音沙哑得厉害,断断续续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急切和不舍:“木箱子……表姨,那木箱子你没给我带走吗?那里面李老师送我的钢笔,字典,还有我抄了好久的课文和练习题,那都是我的命根子啊……”
她说着,眼眶就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却因为脸上的疼痛,不敢用力眨眼,只能死死憋着,模样看着格外可怜。那只木箱子的东西,也是她在这座陌生城市里,唯一的精神寄托,里面装着她想读书、想改变命运的所有念想。
表姨看着她这副模样,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愧色,眼神微微闪躲了一下,不敢直视英子的眼睛,但那点愧色,很快就被脸上的烦躁和无奈取代了。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也软了一点,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无奈:“我知道那箱子里都是你的宝贝东西,我也想给你带走,可我有什么办法?我自己的铺盖行李都快带不全了,这编织袋沉得我肩膀都快压断了,还要赶火车,哪有多余的力气再搬那个木箱子?”
"我跟房东磨了好半天,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好说歹说,他才肯让我把你两件还能穿的旧褂子、一条毛巾,还有牙刷杯子这些零碎日用品拿出来,其他的东西,他说什么都不让留。"表姨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我估摸着,他下午就该叫人来清屋子了,你那个木箱子,我搬不动,他更不会替你留着,说不定这会儿,早就被他当成垃圾扔到巷子里去了。”
清走了……当垃圾扔了……
这几个字砸在她耳朵里,比脸上的烧伤还疼。她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声音都听不清了,只剩下"扔了"两个字。李老师送她的钢笔,是她这辈子收到过最贵重的礼物,每次握着写字,就像李老师在身边鼓励她一样;她攒了好久的钱才买来的字典,是她认字学知识的唯一工具;还有那些在无数个深夜,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光,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的课文和练习题,那是她熬了无数个夜晚,一点点攒下的希望啊。
可现在,这些东西,全都没了。像是被扫进了垃圾堆,连影子都没了,或许已经被来往的车子压碎,或许被人点火焚烧,或许被雨水泡得发烂,再也找不回来了。英子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眼角,慢慢流进鬓发里,又渗进枕头,冰凉冰凉的,可她却感觉不到,心里只有一片空荡荡的疼,像是被人掏空了一样。
表姨看着她默默流泪的模样,也没再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又开口,语气低沉了点,像是在告知,又像是在辩解:“英子,你也别太难过了,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厂子被大火烧得一干二净,咱们的工作肯定是没了,这你也清楚,往后想再找个进厂的活儿,难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