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还在往门口挤,门口太小,人太多,堵得严严实实。有人开始砸窗户,可窗户太高,外面还有铁栏杆,玻璃碎了,人也钻不出去。
英子被挤到一个角落里,背靠着墙,前面是人墙,后面是火海。热浪一阵接一阵地扑过来,汗水顺着脸往下淌,跟下雨似的。烟越来越浓,眼前什么都看不清,她拼命咳嗽,肺都快咳出来了。
“蹲下!蹲下!烟往上走!”有人喊。
她脑子里忽然想起李老师以前讲过的安全知识,慌得手都抖了,赶紧趴在地上,把脸贴紧地面。果然,靠近地面的空气能好一点,虽然还是热得呛人,但至少能勉强喘口气。
可地面也烫得厉害,水磨石地面被烤得发烫,隔着薄薄的工服,都能感觉到灼痛。烟还在往下沉,视线越来越模糊。
她看见旁边有个水桶,是平时擦机器用的,里面还有半桶水。她来不及多想,撕下衣襟下摆,蘸湿了,紧紧捂住口鼻。湿布带来一点凉意在,也能挡一点烟。
火越烧越旺,车间的房顶是木头的,上面还堆着不少布料和成品,火苗顺着房梁和电线往上爬,一下就把屋顶点着了。木头和塑料烧起来噼里啪啦响,跟放鞭炮似的。屋顶上的燃烧物往下掉,火星子落在人身上,立刻就烫出一个水泡,又引发一阵叫喊。
英子蜷缩在角落的地上,用湿布捂着口鼻,尽量把身子压得低低的。热浪像火舌头似的,舔着她的后背和腿,工服都被烤得发焦。汗水流进眼睛里,混着烟灰,辣得生疼,眼前一片红糊糊的。她不敢动,一动就可能被人踩着,或者被掉下来的东西砸中。
耳边全是尖叫声、哭喊声,还有火烧东西的声音、屋子倒塌的轰隆声,眼前全是火光和浓烟,还有一个个晃动、倒下的人影。
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想起家里的土坯房,一会儿听见弟弟喊“姐”,李老师给的字典、第一次领工资时的样子,碎碎拉拉地在脑子里闪。
她才十八岁,来广州还不到两年。挣的钱还没让家里好过点,弟弟的学费还没攒够,父母的腰还没挺直。俺不能死,俺不能死在这儿。
她咬紧牙,指甲抠进掌心,疼得钻心也顾不上,满脑子都是找条活路。
她想冷静,可浑身都在抖,眼睛看不清,只能瞎摸乱找。门口堵死了,窗户有栏杆,上面全是火和烟,哪儿还有出路?
她在混乱中扫了一眼,忽然看见车间侧面、靠近她角落的墙根下,有一块一米见方的铁盖子,颜色比周围深,是车间的排水沟入口。平时洗地板、机器漏水,都从这儿排出去。盖子上有小孔,不大,可说不定能钻出去。
可盖子太重了,平时得用专用铁钩才能撬开,她根本挪不动。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靠近火源的一排货架塌了,上面的布料和半成品全掉下来,火星子和燃烧的碎布跟雨点似的砸向人群。这景象太吓人,门口的人挤得更凶了,反倒把靠侧墙的人往后面挤,离火源更近了。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被推倒了,或是被掉下来的东西砸中,重重撞在那块排水沟盖子上。
“砰”的一声闷响,盖子被撞得松了,翘起来一角。
有机会了!
英子心里一紧,不管这沟通向哪儿、里面有什么,这是眼下唯一能出去的地方了。
她顾不上害怕,用尽全身力气,趁着盖子还松着、人群还乱着,手脚并用地爬过去。热浪烤得皮肤疼,浓烟呛得她快喘不上气,她伸出手,手指抠进盖子翘起的缝隙里,指甲瞬间就被划破了,疼得钻心。她咬着牙,使出浑身的劲,借着身体的重量往下压、往上掀。
“哐当”一声,
沉重的铁盖子被她掀翻在一边,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下水道味飘出来。洞口不大,勉强能钻一个人。
她没敢犹豫,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车间,里面已经成了一片火塘,分不清谁是谁。还是没看见表姨,她心里又沉了沉,只能狠下心,转身往洞口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