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火,来得毫无征兆。
1997年的夏天,广州热得邪乎,柏油路踩上去软乎乎的,脚底板烫得直往回缩。白天太阳晒得狠,路面上冒起一层白气,看着都呛人。晚上也不凉快,热气从地底下钻出来,混着潮气,贴在身上黏糊糊的,擦都擦不掉。
兴发服装厂的车间里更是闷得喘不过气。四五百台缝纫机一起转,机器散出来的热,加上头顶白炽灯烤着,还有几百号人呼出来的气,比外面还要热好几度。墙上挂的温度计,红色酒精柱一直停在“40”往上。风扇开到最大,呼呼地转,吹过来的风也是热的,吹在身上跟烤似的。
工人们个个浑身是汗,工服湿得贴在身上,一拧就往下滴水。汗水流进眼睛里,辣得直眨眼,也顾不上擦,只顾着机械地踩踏板、送布料,缝着那些永远缝不完的衣服。
英子上的是夜班。晚上八点进车间,已经干了六个小时,现在是凌晨两点。这时候最熬人,困得眼皮子打架,浑身又累又闷,挪一下都费劲。
她的眼皮重得抬不起来,眼前的白色布料在灯光下晃来晃去,糊成一片。手里的动作慢了,线迹也歪歪扭扭的。她赶紧摇摇头,逼着自己清醒——不能睡,睡了要扣钱,布缝歪了还要返工,返工不算工时,等于白干。
她抬头想看看窗外,可车间的窗户很高,玻璃上糊着一层厚厚的棉絮,都是布料上飞出来的,堆得久了,把外面的光全挡死了,只能看见一片黑糊糊的。
她低下头,接着干活。脚踩踏板,手送布料,眼睛盯着针,一下又一下,不敢停。
就在这时,她闻到一股怪味。
不是布料的味道,不是机油味,也不是汗味,是一股焦糊味,淡淡的,却刺鼻子,跟电线烧着了似的,又像什么东西烤糊了。
她抬起头,抽了抽鼻子,味道像是从车间后面飘来的——那里堆着不少布料和半成品,还有老化的电线和配电箱。
旁边的工友也闻到了,转过头问:“什么味儿?”
“不知道。”英子应了一声。
味道越来越浓,有人开始咳嗽,是被烟呛着的那种咳。车间里乱了一点,机器的声音也小了些。
“后面是不是着火了?”有人喊了一声。
车间里顿时炸了锅,工人们都站起来,伸着脖子往后面看。
就在这时,车间后面的角落里,“轰”的一声,窜起一道火苗。
红通通的,跳来跳去,在黑夜里格外扎眼。火是从堆布料的地方和那台旧配电箱那边烧起来的。
火苗一开始不大,可窜得快,一下就点燃了堆在旁边的棉布。棉布见火就着,火苗“呼”地一下窜得老高,舔上了房顶上垂下来的电线。
“着火了!着火了!”
尖叫声、哭喊声混着机器的轰隆声,乱得让人耳朵嗡嗡响。车间里彻底乱了,工人们从座位上跳起来,扔下手头的活,拼命往门口挤。
“别挤!排队!一个个来!”王主管在门口扯着嗓子喊。
可没人听他的,求生的念头压过了一切。人们往门口涌,你推我一下,我拽你一把,乱成一团。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着,发出凄厉的叫喊。还有人被挤在机器和墙中间,动不了,只能绝望地哭。
英子也被人群裹着往前走,她个子小、力气也小,几乎是被人架着动的。她回头看了一眼,火已经烧大了,半个车间都被火光和浓烟裹着,热浪扑过来,烤得脸生疼。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喘不上气。
“表姨!表姨!”她扯着嗓子喊,声音却被乱糟糟的声响盖没了。
她没看见表姨,表姨的工位在车间另一头,离火源更近。她心里一紧,可被人群推着,连回头再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