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像流水线上的布料,一片接着一片,没有尽头。
英子在兴发服装厂干了快一年。从夏天到冬天,又从冬天到夏天。车间里永远是一个温度,闷热。机器永远是一个声音,轰鸣。空气里永远是一种味道,布料、机油和汗水混杂在一起。
她的手变了。刚来时虽然粗糙,但还算是少女的手。现在,手指关节粗大,手心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硬邦邦的,像树皮。手背上被针扎过的地方,留下了几个小小的疤,暗红色的,像几点朱砂。指甲缝里总是黑的,洗不干净,是布料上的染料和机油的混合物。
她的脸也变了。十六岁来,现在快十七了。按理说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可她的脸上看不到朝气,只剩满身疲惫。眼下的乌青从来没消过,眼睛总是红的,看东西总要眯着。脸颊瘦了,颧骨凸出来,显得眼睛更大,眼底却空荡荡没有神采。只有偶尔笑起来的时候,还能看出几分少女模样,笑意浅浅,转瞬就散了。
厂里所有缝纫手艺她全都摸透,最简单的锁边,复杂的上领、上袖、钉扣,样样做得利落顺手。做工速度也提上来,起初一小时只能缝十几件,如今一小时能做出三十多件。王主管对她态度缓和许多,不再随意训斥,偶尔还会点头夸上一句还行。
工资也慢慢涨了起来,从最初三百,涨到五百,最后定在六百。她每个月固定寄五百块回家,自己只留一百块度日。一百块钱要管吃喝日常,还要分摊一半房租,一个月二十块,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她从来没有半句怨言,平日里能省则省,早饭直接不吃,午饭在厂里食堂选最便宜的饭菜,晚饭回到住处煮一碗挂面配咸菜。一个月省下的零用钱,她全都好好存着,轻易不动用。
同住的表姨依旧照旧,作为厂里老工人,她每月能拿到八百块工钱,手头比英子宽裕不少。只是表姨向来不爱存钱,时常添置新衣首饰,还总爱夜里出门,每次回来都已是深夜,身上带着烟酒气息。英子起初过问几句,对方只说是出去见朋友,次数多了,她便不再多问。
两人同住一屋,平日里相处格外平淡。白天英子休息睡觉,表姨外出做工,夜里英子上夜班,表姨行踪不定。即便同在一处,也大多各忙各的,偶尔闲聊几句厂里琐事或是老家近况,相处平淡,不远不近。
每逢发薪日,两人便一同去邮局寄钱。表姨也会往家里寄钱,数额不多,一次两三百。她总说家中弟妹年幼,父母身体不好处处要用钱,英子心里清楚,对方家里并不算困难,只是舍不得多补贴家里。
闲暇时英子劝过对方存些积蓄,表姨只是不在意地吐着烟圈,直言钱是挣出来不是存出来,及时享乐才实在。
英子没有再多言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她一心只想踏实挣钱,多多补贴家里,让家人日子过得安稳些。
在外奔波的这一年,老家的光景渐渐有了起色。弟弟家宝常常寄来家书,信里说自己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深得老师夸赞。铅笔写下的字迹歪歪扭扭,字字句句都透着少年心气。信中还说家里靠着她寄回去的钱,买下一头小猪在家饲养,等到年底出栏还能贴补家用。母亲身子还算硬朗,只是常年落下的腰疼旧疾时常发作,父亲依旧守着田地务农,平日里沉默寡言。
书信末尾,是弟弟直白的思念,盼着姐姐早日回家。
英子把家书仔细折好,夹进随身带着的字典里。这本旧字典是从前老师所赠,她一直带在身边,哪怕很少翻阅,握在手里也觉得心安。
她心里时时刻刻念着老家,想念亲人,想念家中一切,可始终不敢轻易回去。来回路费开销不小,这笔钱足够家里安稳过上两个月,她舍不得这般花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