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陈大柱就把英子叫醒了。
“起来了,赶火车要趁早。” 他站在床边,声音里带着催促。
英子其实早就醒了。她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火车汽笛声。呜,呜,那声音在黎明前的寂静里传得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召唤。
她坐起来,穿好衣服。布包就放在床边,她拎起来背在肩上。包很轻,里面装着她全部的家当,也装着她未知的未来。
父女俩下楼退房。旅馆老板还没睡醒,揉着眼睛接过钥匙,嘟囔了一句慢走。
走出旅馆,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县城还没完全醒来,街上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早起扫街的清洁工,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大柱推着自行车,英子跟在旁边。两人一前一后,在空旷的街道上走着,脚步声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很清晰,很孤单。
火车站离得不远,走了二十来分钟就到了。还没走近,就听见一片嘈杂声。说话声,叫喊声,行李拖在地上的声音,混在一起,闹哄哄的。
走近一看,英子愣住了。
火车站广场上,黑压压的全是人。有背着大包小包的,有拖着蛇皮袋的,有抱着孩子的,有蹲在墙角打盹的。大部分人穿着朴素的衣服,脸上带着疲惫和焦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汗味,脚臭味,方便面味,还有劣质香烟的味道。
“这么多人……” 英子小声说。
“都是出去打工的,” 陈大柱说,语气很平常,“每年这个时候都这样。你在外面等着,我去看看是哪个候车室。”
他把自行车锁在广场边的一根电线杆上,然后挤进人群。英子站在原地,紧紧抱着胸前的布包,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这是她第一次来火车站,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人。这些人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他们中间,有多少人和她一样,是第一次离开家乡,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不知道。她只觉得心里发慌,手心里全是汗。
过了一会儿,陈大柱挤回来了。
“二楼,第二候车室,” 他说,从口袋里掏出车票递给英子,“收好,别弄丢了。”
英子接过车票。是那张昨天父亲就买好的硬纸票,红色的,上面印着黑色的字。她仔细看着,广州,07:45,硬座,无座。每一个字她都认识,李老师教过她看时刻表,教过她认车票。可当这些字真真切切印在车票上,意味着她真的要坐上那列火车时,她还是觉得不真实。
“走吧,上去等。” 陈大柱说。
两人穿过人群,挤进车站大楼。楼里人更多,简直没有下脚的地方。地上坐着的,躺着的,靠墙站着的,到处都是人。空气更加浑浊,闷得人喘不过气。
好不容易挤上二楼,找到第二候车室。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队伍歪歪扭扭的,一直排到楼梯口。陈大柱把英子送到队伍末尾,说:
“你就在这儿排着,我回去了。”
英子愣了一下,抬头看着父亲:“现在就走?”
“嗯,” 陈大柱说,“家里还有事,我得赶回去。你自己能行吧?”
英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能行。”
“那就好,” 陈大柱说,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塞给她,“这点钱你拿着,路上用。省着点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