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自行车已经推出来了。很破旧的一辆车,车身上的漆掉了一大半,露出里面生锈的铁。后座上绑了一块旧麻袋,算是坐垫。
陈大柱把英子的布包挂在车把上,说:“上来吧,坐后面。”
英子走过去,侧坐在后座上。后座很硬,麻袋也很薄,坐着不舒服。但这是家里唯一的车,她没得选。
“坐稳了,” 陈大柱说,一脚蹬在脚蹬上,“咱们走了。”
车子动了,摇摇晃晃地往前骑。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陈大柱弓着腰,使劲蹬着车。他的背影在英子眼前晃动,很瘦,但很有力。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上已经湿了一片,是汗。
英子回过头,看向院子门口。母亲和弟弟还站在那儿,看着她。母亲在抹眼泪,弟弟在哭。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边,很温暖,也很遥远。
车子出了院子,拐上村道。英子一直回头看着,直到院门消失在视线里,直到那栋土坯房变成一个小黑点,直到整个村子都被抛在身后。
她才转回头,手紧紧抓着车座下的铁架子。
路很颠簸。自行车在土路上摇摇晃晃地走着,每一次颠簸,都让她的身体跟着摇晃。但她坐得很稳,眼睛看着前方。
前方是山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盘绕在山间。路两边是山,是树,是田地。田里的稻子已经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远处有村庄,有炊烟,有人影。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这是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棵树,她都认识。但今天,她要离开这里了。
“英子,” 陈大柱在前面说,声音有点喘,“抓紧了,这段路不好走。”
“嗯。” 英子应了一声,手抓得更紧了。
车子开始上坡。坡很陡,陈大柱站起来蹬车,身体左右摇晃,很吃力。他的背弯成了弓形,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车把上。
英子看着父亲的背影。这个她叫了十六年 “爹” 的男人,这个决定让她辍学、让她出去打工的男人。她对他有怨,有怕,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情。他是她的父亲,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是把她养大的人。
现在,他要送她离开。送她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让她去挣钱,去养这个家。
她不知道该怎么想。恨他?怨他?还是该体谅他?
她不知道。
车子终于上了坡顶。陈大柱停下来,一只脚撑地,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脸涨得通红。
“歇会儿。” 他说,声音很哑。
英子从车上下来,站在路边。这里地势高,能看到很远的地方。远处是连绵的群山,一层叠着一层,望不到头。山是青色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那就是咱们村,” 陈大柱指着山脚下,“看见没?那个白点,是咱们家的房子。”
英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在群山的怀抱里,有一个小小的村庄,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她家的房子在最西头,是一个小小的白点,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那就是她的家。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现在,她要离开它了。
“英子,” 陈大柱说,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冷,“到了那边,机灵点。厂里的活不比家里,手脚要快,眼睛要亮。老板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别挑三拣四。”
“嗯。” 英子点头。
“挣了钱,别乱花。该寄的寄回来,家里等着用。你自己…… 也留点,别饿着。”
“知道了。”
“好了,” 陈大柱站起来,重新骑上车,“走吧,还得赶路。到县城还得骑两个钟头。”
英子重新坐上车。车子又开始往前走,吱呀吱呀的,在土路上颠簸前行。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两边的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远处有鸟在叫,清脆悦耳。
英子坐在车上,看着这一切。她要把这一切都记在心里,这个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树,这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