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英子就醒了。

其实她一夜没怎么睡。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屋外的动静。父亲在院子里检查自行车，链条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车胎打了气，咕噜噜地转动。母亲在灶房窸窸窣窣地收拾，锅碗瓢盆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声响。弟弟大概睡了，没听到什么声音。

天快亮时，她才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但很快就醒了，像是身体里有个闹钟，到点就响。

她坐起来，穿好衣服。衣服是昨晚就准备好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裤子是黑色的，打了补丁，但很整洁。鞋子是那双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但她只有这一双。

她把布包背在肩上，很轻，但她觉得肩膀很沉。她走到堂屋，父母已经起来了。母亲在灶房做饭，父亲在门口抽烟。

“起来了？” 陈大柱看见她，把烟袋锅在门槛上磕了磕，“吃点东西，咱们就出发。”

“嗯。” 英子应了一声，把布包放下，走进灶房。

刘玉梅正在煮面。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往锅里下了一把挂面，又打了两个鸡蛋。鸡蛋是昨天剩下的，家里一共就剩这几个了。

“妈，不用煮鸡蛋，” 英子说，“留着给家宝吃。”

“煮了你就吃，” 刘玉梅头也不抬，“路上累，不吃点好的不行。”

英子不说话了，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母亲今天也穿了件干净衣服，是那件深蓝色的褂子，平时舍不得穿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在脑后挽了个髻。

面煮好了，刘玉梅盛了三碗。她和英子一人一碗，碗里都有个鸡蛋。陈大柱那碗没有，只有面。

“你的鸡蛋呢？” 英子问。

“我不用，” 刘玉梅说，“我不饿。”

英子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知道母亲是舍不得吃。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鸡蛋，白白嫩嫩的，在面条上浮着，像个小太阳。她用筷子夹起来，想放进母亲碗里。

“你自己吃，” 刘玉梅把碗端开，“妈真的不吃。”

英子的筷子停在半空，最后还是收回来，把鸡蛋放回自己碗里。她夹起面条，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很香，鸡蛋很嫩，但她吃得喉咙发紧，每咽一口都要用很大的力气。

陈大柱吃得很快，呼噜呼噜几口就吃完了。他放下碗，抹了抹嘴：

“我去推车。英子，吃完把碗收了，咱们就走。”

“嗯。” 英子点头。

陈大柱出去了。院子里传来他推自行车的声音 —— 家里那辆破旧的永久牌自行车，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

英子也吃完了。她站起来收拾碗筷，刘玉梅说：“放着，妈来。”

“我来吧，” 英子说，“妈，你歇会儿。”

“让你歇你就歇，” 刘玉梅抢过她手里的碗，“坐着去。”

英子只好在桌边坐下。刘玉梅把碗端进灶房，很快传来洗碗的声音。水哗哗地流，碗筷碰撞，叮叮当当的，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英子坐在那儿，看着堂屋。这个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每一件东西她都熟悉。那张八仙桌，桌面被磨得光滑，有几道深深的划痕。那把破椅子，腿有点瘸，要用石头垫着才能坐稳。墙上贴着的年画，是去年的，已经发黄了，边角卷了起来。供桌上供着祖先的牌位，常年不擦，落了一层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