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柱是第二天一早去的镇上。
镇子在十里外的山脚下,骑自行车要一个多小时。陈大柱天不亮就出发了,临走时对刘玉梅说:“我去给英子她表姨打电话,顺便把车票买了。中午能回来。”
英子站在门口,看着父亲推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出了院门。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在晨雾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村口的那棵老槐树后面。
她转身回屋,开始一天的活。
扫地,喂鸡,喂猪,做饭。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又好像哪里不一样。她干活的时候格外认真,格外仔细。扫地把每个角落都扫干净,喂鸡时多撒了一把秕谷,喂猪时把猪食搅得很匀。
刘玉梅在灶房看着她的背影,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切菜的时候,刀在菜板上剁得很重,咚咚咚的,像是在发泄什么。
家宝也感觉到了什么。他吃完早饭,背上新书包准备去上学,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拉了拉英子的衣角:
“姐,你要走了吗?”
英子正在洗碗,手泡在冷水里,已经冻得通红。她抬起头,看着弟弟。家宝仰着脸,眼睛里有关切,有不安,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嗯,” 她点点头,用围裙擦了擦手,“过几天就走。”
“去哪儿?”
“广东。”
“远吗?”
“远,” 英子说,“很远。”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英子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她没想过。或者说,不敢想。她摇摇头:“不知道。可能…… 过年吧。”
“哦。” 家宝低下头,脚在地上蹭了蹭。新书包的背带有点长,拖在腿边,随着他的动作一摆一摆的。
“快去上学吧,” 英子说,“要迟到了。”
“嗯。” 家宝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然后才快步跑开。
英子继续洗碗。碗很油,水很冷,她的手已经冻得没知觉了。但她洗得很慢,很仔细,一个一个地洗,洗完了还用清水冲一遍,用抹布擦干,整整齐齐地码在灶台上。
做完这些,她走到院子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坝里的谷子还没收,金灿灿地铺了一地。几只麻雀在谷堆边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看见她也不怕,只是往旁边跳了几步,继续啄食。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个院子,看着这个家。土坯房已经很旧了,墙上的土坯有些地方已经松了,露出了里面的麦草。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用塑料布盖着,在风中哗啦作响。院墙是土夯的,塌了一角,一直没修。鸡圈是用竹竿和破渔网围的,里面十几只鸡在悠闲地踱步。猪圈在院子最里面,那头黑猪正在睡觉,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这是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每一寸土,每一块砖,她都熟悉。她知道堂屋的门槛哪里高哪里低,知道灶房的窗户哪扇会漏风,知道鸡圈的门闩不太好用,要用点力才能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