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下去,但意思都明白。家里没钱了。粮食打了,但不够。猪还没卖,钱没到手。接下来的日子,得紧巴巴地过。
英子站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对话。手里的针停了,线还穿在针眼里,悬在半空。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衣裳,是弟弟的裤子,膝盖磨破了,她正在补。补丁是旧衣服上剪下来的,颜色不太一样,但能凑合用。
她想起弟弟那个新书包。军绿色的,帆布的,很结实。买那个书包,花了父亲三块钱。三块钱,能买十斤盐,能交弟弟一个月的书本费。
但父亲还是买了。因为弟弟喜欢,因为弟弟要上学。
那她呢?
她想起自己那本旧字典,那支秃了尖的钢笔,那些手抄的纸。这些东西,一分钱都不用花,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从黑夜里偷出来的。
可她连这点东西,都要藏起来,不敢让人看见。
外面,陈大柱还在说话:“得想个办法,不能就这么干耗着。”
“能有什么办法?” 刘玉梅的声音带着疲惫,“地里就这点收成,家里就这点东西。”
“英子,” 陈大柱突然说,“你今年多大了?”
英子心里一紧。她从窗户看出去,父亲正看着她这个方向。虽然隔着窗户纸,看不真切,但她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十六了。” 刘玉梅替她回答。
“十六了,” 陈大柱重复了一遍,声音很沉,“村里像她这么大的姑娘,有的都定亲了。”
英子的手抖了一下,针扎在手指上,冒出一点血珠。她没动,只是看着那点血,慢慢地从针眼里渗出来,红红的,很刺眼。
“你是说……” 刘玉梅的声音有些犹豫。
“我是说,英子不小了,该为家里想想了,” 陈大柱说,“她在家里,也就是多张嘴。要是能出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英子站在那里,手里的针掉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叮”。她没去捡,只是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空很蓝,很高,有几朵云,慢慢地飘着。
很蓝,很高,很远。
像她永远也够不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