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旧会趁着深夜偷偷翻看手抄本,只是身子太过劳累,看不了多久便眼皮发沉,只能作罢。
直到这天打谷,她终究彻底撑不住了。
收回来的稻子要人工脱粒,没有打谷机,只能双手举起稻捆,用力摔在石板上震落谷粒。这活最耗体力,也最呛人,稻芒四处纷飞,粘在脖颈脸上,又痒又疼。汗水混着尘土,在脸上划出一道道泥痕。
英子从清早忙到正午,又从正午熬到傍晚。不知摔了多少稻捆,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嗡作响。
“英子,先歇一会儿再干。”刘玉梅看出她状态不对,连忙上前劝阻。
“没事,剩得不多了,干完再歇。”英子摇了摇头,强撑着又举起一捆稻子。
奋力往石板上摔去,谷粒哗啦啦散落一地。正要抬手再摔第二下,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直直往前栽倒。
“英子!”
刘玉梅惊呼着冲上前扶住她。英子倒在母亲怀里,脸色惨白,额头布满冷汗。
“好好的怎么突然这样?”陈大柱也快步赶过来。
“累垮了。”刘玉梅声音带上哭腔,“这孩子太要强,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
陈大柱皱紧眉头,看了看虚弱的英子,又望了望地上未打完的稻捆,沉默片刻开口:
“扶回屋躺着歇息。”
刘玉梅把英子扶回里屋躺下。英子闭着眼,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想吐又吐不出来。
“你安心躺着,妈给你煮碗红糖水。”刘玉梅给她盖好被子,转身快步走出屋。
英子躺在床上,听着屋外父母和弟弟继续忙活的声响,隔着一层朦胧的轰鸣,听得并不真切。
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思绪却格外清醒。忍不住想起没能继续的学业,心心念念的县一中,走出大山的奢望……
想着想着,眼泪无声滑落,浸湿了鬓角。
不知过了多久,刘玉梅端着温热的红糖水进来,扶她起身小口喂着。甜暖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浑身的寒凉。
“慢点喝。”刘玉梅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别委屈自己,妈都看在眼里。”
“妈…… 我是不是很没用?”英子声音沙哑。
“瞎说什么!”刘玉梅眼眶泛红,“我闺女最懂事能干。是妈没本事,委屈你了……”
“不怪你。”英子轻轻摇头。
“别怪你爹,他也有难处。家里就这点田地,收入微薄,供一个孩子读书已然吃力,哪里担得起两个。你是姐姐,多让着弟弟也是没法子的事。”
“我都懂。”英子缓缓闭上眼。
她全都明白。明白父亲骨子里的重男轻女,明白家境贫寒的无奈,明白身为姐姐理应退让,更明白自己身为乡下女孩,命运早已被划定好轨迹。
可道理都懂,心底那份不甘与渴望,却始终没法彻底磨灭。像灰烬里藏着的一点火星,看似熄灭,有风拂过便又会隐隐燃起。
那天夜里,她没有再起身翻看书本。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屋顶,身心俱疲,思绪却纷乱繁杂。
回想十六年的人生,八年的校园时光,还有这几个月深夜偷偷抄书的日子,再想想那些手抄纸、旧字典、秃尖的钢笔,心里百感交集。
也就在这一晚,她彻底做了决定。
从明日起,再也不偷偷抄书了。
不是心底不想,是身子再也熬不起。再这般透支下去,迟早会彻底垮掉。她若是倒下,这个家、母亲、弟弟,都要跟着受累。
她该认命了。
就像父亲说的,生来是乡下姑娘,这辈子注定务农、嫁人、生子、操持家事。读书的念想,终究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索性就此放下,把所有书本、纸笔、手抄本都好好收起,再也不触碰。
往后只管安心干活,顾家帮衬,安稳等着到年纪嫁人。像村里其他姑娘一样,按部就班过完这一生。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