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那年，村小学开学了。

学校在村东头，原来是座祠堂，后来改成学校。一共两间教室，一间教一二三年级，一间教四五年级。老师只有一个，是村里唯一的高中毕业生，姓李，戴副眼镜，说话文绉绉的。

开学那天，村里的孩子都去了。大的十几岁，小的六七岁，穿着补丁衣服，背着各式各样的书包 —— 有用碎布缝的，有用化肥袋子改的，还有的直接拎着个布兜。

英子也想去。她躲在自家院墙后面，看着那些孩子往学校走，眼睛亮亮的。那些孩子手里拿着新发的课本，有说有笑的，声音像山雀一样，叽叽喳喳的。

刘玉梅在灶房看见，喊她：“英子，进来烧火。”

英子应了一声，没动。等母亲转身进灶房，她悄悄溜出门，远远地跟着那些上学的孩子。

学校是土坯墙，窗户是木框的，糊着泛黄的窗户纸。她不敢从正门进，绕到教室后面。后墙有几处土坯松动了，露出一道缝。她踮起脚尖，刚好能从缝隙里看见教室里面。

教室里摆着十几张破旧的课桌，孩子们坐得歪歪扭扭的。李老师站在讲台上，在黑板上写字。他写一个，念一个：“人 —— 口 —— 手 ——”

孩子们跟着念：“人 —— 口 —— 手 ——”

英子站在墙外，也跟着念，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来，在空中跟着比划。她不知道那些字是什么意思，但觉得那些笔画很神奇，像画，又不像画。

就这样，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把家里的活赶紧干完。然后趁着母亲不注意，悄悄溜出门，跑到学校后墙，踮着脚尖听课。她不能站太久，怕被母亲发现，也怕被村里人看见。每次只能听一小会儿，就得赶紧跑回家。

有一天，她听得入神了。李老师在教算术，讲 “1+1=2”。她蹲在墙根下，用树枝在地上划，嘴里小声念着：“一个，再加一个，就是两个……”

“你在这儿干啥？”

一个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英子吓了一跳，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她抬起头，看见李老师站在面前，正低头看着她。

她慌忙站起来，低着头，手紧紧攥着衣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老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地上她用树枝划的字 —— 虽然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是 “1+1=2”。

“你想上学？” 李老师问，声音很温和。

英子点点头，又赶紧摇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跟我来。” 李老师说，转身往学校前面走。

英子不敢动，站在原地，看着李老师的背影。

“来啊，” 李老师回头，朝她招手，“没事。”

英子这才挪动脚步，跟着李老师走进学校。这是她第一次走进教室，里面有一股粉笔灰和旧书混合的味道。孩子们都看着她，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