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越安静。
人越容易胡思乱想。
林晚低头按了按眼睛。
其实她不是第一次想卖宅。
外婆病重那年,她就动过念头。
那时候雨季漏水,西墙整片返潮,师傅来看完以后摇头:
“这种老宅修起来就是无底洞。”
她蹲在医院楼道里,一边算维修费,一边看外婆化疗账单。
第一次觉得:
人是会被“家”压垮的。
后来外婆临终前,却还是抓着她的手说:
“晚晚,宅子别丢。”
于是她又撑了两年。
撑到现在。
可她真的快撑不住了。
想到这里。
林晚忽然有点鼻酸。
她烦躁地把电脑合上。
“烦死了……”
院子里很安静。
从下午吵完以后,沈砚修就没再进东厢房。
两个人像忽然隔开了一层。
林晚其实也后悔。
她知道那句“那是你们沈家的事”很伤人。
可她当时真的太累了。
她低头抱住膝盖。
忽然觉得。
如果这个宅子里没有沈砚修。
她现在可能已经签字卖掉了。
偏偏。
他回来了。
于是这宅子一下又活了。
变成了谁也无法轻易舍弃的东西。
外面忽然传来轻微响动。
像木梯挪动的声音。
林晚愣了一下。
这么晚了?
她推开门。
夜风一下吹进来。
院子里没人。
可屋顶方向隐约传来声音。
林晚心里一跳。
她顺着回廊绕过去。
结果刚抬头。
就看见一道身影站在屋脊上。
林晚差点魂飞。
“沈砚修!!!”
屋顶上的人低头。
月色落在他侧脸上。
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长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
“你喊什么。”
林晚人都麻了。
“你疯了?!那么高!!”
“无事。”
“什么叫无事!”
她赶紧跑过去扶梯子。
“你下来!”
沈砚修却没动。
只是低头看着屋檐。
“西角排水堵了。”
林晚一怔。
“什么?”
“雨水积压太久,木梁受潮。”
他声音很平静。
“若再不通,下次雨季会漏得更厉害。”
林晚忽然说不出话。
她愣愣看着他。
“你……在修屋顶?”
“先暂时清排水。”
夜风吹动衣摆。
月光下,沈砚修站在旧宅屋脊上,像与这座宅子天然融为一体。
林晚心口忽然狠狠一酸。
她原本以为。
沈砚修只是执着过去。
可现在她才发现。
他不是只会说“守”。
他是真的在想办法。
哪怕用最笨的方式。
也在帮她一起撑。
屋顶上传来木头轻响。
林晚一下回神。
“你别乱踩!那边木梁老化了——”
话刚出口。
她自己忽然愣住。
因为她太熟悉了。
熟悉哪块瓦松。
哪边梁空。
熟悉到她下意识就在担心。
原来。
她从来没真正想丢掉这里。
沈砚修低头看她。
忽然轻声:
“你很懂这宅子。”
林晚站在梯子旁,低声:
“……废话,我从小在这里长大。”
沈砚修沉默片刻。
“所以你舍不得。”
林晚没说话。
夜风吹过。
她眼睛忽然有点酸。
半晌。
她低声:
“舍不得有什么用。”
“喜欢又不能当饭吃。”
屋顶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
沈砚修才慢慢开口:
“在我那个时代。”
“人若无家。”
“便什么都不是。”
林晚抬头。
月色很亮。
沈砚修站在旧宅飞檐旁,目光落向很远的地方。
“乱世、流民、战乱、饥荒。”
“很多人一生所求,不过是一处容身之地。”
“所以宗族、宅院、祖祠,才如此重要。”
他声音很低。
像在说一个已经消失的世界。
“因为只要家还在。”
“人便还有归处。”
林晚安静听着。
很久。
才低声:
“可现代很多人。”
“光活着就很难了。”
“房贷、工作、城市、压力。”
“大家搬来搬去。”
“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真正的家。”
风吹过院子。
石榴树轻轻摇晃。
沈砚修低头看她。
那双总是很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很明显的情绪。
不是反驳。
更像心疼。
他终于真正明白:
林晚不是不想守。
而是她一个人。
已经快撑不住了。
屋顶忽然掉下一片碎瓦。
林晚吓一跳。
“你小心点!”
她下意识伸手扶住梯子。
动作急得像怕他摔下来。
沈砚修看着她。
忽然低声:
“林晚。”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叫她名字。
林晚怔了一下。
抬头。
月色下。
沈砚修站在屋脊上,长发被风吹得微乱。
他声音很轻。
却很稳。
“以后。”
“我会与你一起守。”
院子忽然安静下来。
林晚扶着梯子。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情话。
甚至不像承诺。
可那一瞬间。
她忽然有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原来真的有人,会站到她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