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介把人送走时,天已经有些暗了。
院门外还隐约传来那男人不满的声音:
“什么毛病,一个破老宅还当祖坟供着。”
“行了你少说两句……”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门重新关上。
祖宅一下安静下来。
风吹过回廊,石榴叶轻轻摇晃。
林晚站在原地。
胸口堵得发疼。
她第一次发现,沈砚修这个人平时再克制,一旦碰到底线,会有种近乎可怕的压迫感。
像整个宅子的气都压过来了。
而沈砚修站在正厅前。
背脊笔直。
目光仍落在那些牌位上。
像在守什么。
林晚忽然有点烦。
烦这宅子。
烦他。
也烦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
“你刚刚什么意思?”
沈砚修转身。
“何意?”
“为什么对客人那种态度?”
“客人?”
他声音很低。
“擅碰宗祠灵位,也算客人?”
林晚火气一下上来了。
“他们是来看房的!”
“看房便能动祖宗灵位?”
“那是因为他们以后可能是房主!”
空气忽然安静。
沈砚修看着她。
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你当真要卖。”
不是问句。
林晚心里忽然也堵得厉害。
“我说过了,我养不起。”
“祖宅传承数代——”
“那是你们沈家的事!”
话一出口。
林晚自己都怔了一下。
太重了。
可她已经压太久了。
沈砚修静静看着她。
眼底那点一直克制的情绪终于浮了上来。
“你承了宅。”
“便该承其责。”
林晚一下炸了。
“又是责任!”
“你们古代人是不是活着就为了责任?!”
“家族、门楣、祖宗、规矩——”
“可我不是你们那个时代的人!”
她声音已经有点发抖。
“我才二十二岁!”
“我连自己都快养不起了,凭什么忽然让我背一座宅子?!”
风穿过长廊。
院子安静得厉害。
沈砚修看着她。
似乎第一次意识到:
她不是不在意。
而是太累了。
可林晚已经停不下来了。
“你以为我没想过留吗?!”
她眼眶慢慢红了。
“我是学古建修复的!”
“我比谁都知道这宅子值钱!”
“我大二开始就跑文保申请、查补助、找导师、做修缮方案——”
她声音越来越急。
像终于撕开了什么。
“可你知道修一次屋顶多少钱吗?!”
“你知道木结构防潮一年多少钱吗?!”
“去年西墙进水,我兼职三个月才补上!”
“外婆后几年连空调都舍不得开,就为了省钱修房子!”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哑了。
“你以为我想卖?”
“可我守不起了!”
空气忽然安静。
很久。
很久。
沈砚修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女孩。
她头发乱了。
眼睛通红。
像只终于撑不住炸毛的小兽。
和他那个时代所有被家族庇护的姑娘都不一样。
她一个人长大。
一个人读书。
一个人守着这座宅子。
甚至。
一个人撑到现在。
沈砚修忽然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如今这个时代。
原来女子也会独自背负这些。
不是依附父兄。
不是困于后宅。
而是一个人面对现实。
风吹动回廊下的旧风铃。
发出轻轻一声响。
林晚低头抹了把眼睛。
声音很低:
“我小时候其实特别讨厌这房子。”
沈砚修眸光微动。
“外婆一辈子都被困在这里。”
“下雨怕漏雨,刮风怕塌墙,白蚁、返潮、维修——”
她笑了一下。
却比哭还难看。
“别人家暑假出去旅游,我在跟师傅学怎么看木梁发霉。”
“我小时候甚至想过——”
她停了停。
“如果没有这座宅子就好了。”
院子彻底安静下来。
石榴叶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沈砚修看着她。
很久。
才低声:
“……抱歉。”
林晚一怔。
她原本以为。
像沈砚修这种人。
会继续和她讲责任。
讲祖宗。
讲规矩。
可他没有。
他只是低低说了一句:
“是我未曾想过。”
那声音很轻。
却忽然让林晚鼻子更酸。
沈砚修慢慢垂下眼。
“在我那个时代。”
“女子不必独自担这些。”
“宅有族人修缮,产业有人打理,宗族自会共担。”
他声音很低。
像第一次真正承认:
他的时代已经没了。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深宅里的旧时女子。
而是一个被现实压得快喘不过气的现代女孩。
林晚没说话。
她忽然也没那么生气了。
只是很累。
很累很累。
半晌。
沈砚修忽然低声开口:
“可这宅子。”
“你还是舍不得。”
林晚呼吸微微一滞。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知道。
他说对了。
——
晚饭谁都没吃。
准确来说。
是林晚没胃口。
她抱着电脑坐在东厢房,一边改论文,一边盯着维修报价发呆。
屏幕上密密麻麻:
【屋面防水修缮:43800】
【木梁加固:26700】
【白蚁处理:9800】
……
她看得太阳穴直跳。
窗外天已经黑了。
祖宅夜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