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牢回来时,晚霞已淡得看不清了,只在一线留存几分颜色。
踏进颂真堂,一片昏暗中,祝永霁依旧坐在案前。
光线太暗,黎绯什么都看不清。
正要出声询问,堂内烛火突然渐次亮起。公主府内所有房间都置了相当多的蜡烛,此刻压得很暗,不至于亮得耀眼。
“红花呢?”
“被我打发走了。”
接着就是一阵沉默。
黎绯能隐约感觉到,面前这位没心没肺的神明心情不好。
“那你这是?”
祝永霁突然笑了,笑得很刻意,笑得很勉强。
“带你去看看密道。早些去,也能早些休息。”
黎绯一点也不想笑。
六界大事全然相告,一问到涉及他自己的问题,倒是避而不谈。
比起印象中超脱俗世、淡然温雅的神明,祝永霁更像个挣扎于世事的凡人。
无论是对嘉禾众人意图的确信,还是在红花之事上的犹豫。
这么一想,黎绯对他的防备卸下许多。
她觉得没有必要防备这样一个人。
在历经世事后,仍然相信表象的罪恶下会有真诚的心,仍然在意短短言语会伤害他人。而这一切,他身边的人近乎一无所知。不论决策是对是错,不论结果是好是坏,折磨的永远都是自己。
听起来真是单纯,天真又善良。
善良的让人敬佩。
黎绯忍不住想。
若是生在嘉禾,他一定会是个儒雅端方,重情重义的大善人。
啧,祝永霁……儒雅……还是算了。
黎绯浑身一抖,被吓出一身鸡皮疙瘩。
走在前面引路的祝永霁听见动静回过头,不解的看着她。
“很冷?”
儒雅的祝永霁……
“是挺冷的。”
祝永霁挑眉,显然不信,但也没再多问,加快脚步。
颂真堂与花园离得不远,不过半盏茶,两人已来到园中小亭。
“既然在亭下,如何打开?”
黎绯入了亭,扶着围栏走了一圈,没摸到任何可疑机关。
祝永霁唤出白火照亮周围,似是觉得不妥,犹豫片刻将白火化为暖黄色。
黎绯意欲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总是暗戳戳发散善心的神明大人无视她热切的目光,走到亭外最近的一株花旁。
黎绯认出来了。
那是吴力特意从离戎城移过来的奇花,名为岑星。据说灵气充沛,只在神缘之地可以存活,靠近神缘之人才能盛开。
自它移来府中之后一直未曾开花。
因生得太小,黎绯也不曾注意。
黎绯抱臂靠在亭柱上,盯着祝永霁蹲下身,轻轻触碰了一下岑星的花瓣。刹那间,原本黯淡的岑星花微微一颤,花瓣开始缓缓舒展,照亮一小片土地。
绽放的淡紫色花朵与它的叶子一般小,看起来又细又脆弱,有银白流光绕之流转。
能够带来神缘的奇花,还是数十株聚在一起更有气势,只是这孤零零的一株,看起来实在有些可怜。
祝永霁站起身,拍了拍衣袖沾染的泥土,朝黎绯招了招手。
“过来看看。”
黎绯应言走过去,发现岑星花左侧的土地向下塌陷,露出狭窄的幽深入口。
“身负神器,又与茗遗结识,你竟然没有神缘。”
什么意思?
祝永霁召回守在四方的火,就准备进密道,看上去并不打算多说。
黎绯一把拽住他的衣袖。
“让我知道,又不打算说清楚。怎么,耍着人玩?”
今日发生的事让黎绯心中烦闷不已,祝永霁的态度更是火上浇油。
她紧紧盯着祝永霁,铁了心要一个答案。
祝永霁无奈地叹了口气,回过身,却微垂着头没有看她。
“神缘,顾名思义,乃是与神的缘分。身负神器者、与神明亲近者皆有神缘。然而,岑星并未为你而开,这意味着你与神无缘,或者说,你与神的缘分并不长久。”
神缘不长久……意思是……
“意思是,你有短命之相。”
黎绯松开祝永霁的衣袖踉跄一步,无奈闭上眼。
早些年命途多舛,本以为老天会厚待自己,与那些人的周旋会顺利些。
没想到,留给她的时间本来就不够多。
所有计划,都要加快脚步了。
黎绯沉默良久,再睁开眼时一片淡然,仿佛从未听到这句谶语。
祝永霁见黎绯如此反应,又轻声说道:“命数并非绝对,说不定还有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