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句话说得很是苍白,连他自己都不信。
“短不短命,我不在乎。我要的是所有安排顺利进行,让他们付出代价。”
“不是想当未来的离夏皇?”
经他这么一说,黎绯有些想笑。
这个人还真是……无时无刻不在装轻松。
“为了达到目的罢了。计划并非绝对。”
祝永霁闻言讶异非常,抬头正好对上黎绯含着笑意的眼。
“你……”
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
黎绯没想到,两人共事许久,祝永霁竟然以为她的目的是当皇帝。
“从前不过开个玩笑罢了,你还当真了。”
黎绯绕过呆愣在原地的祝永霁,先他一步进入暗道。
暗道里比想象中宽敞不少,两侧石壁被人打磨得平整,墙壁上还嵌着许多夜明珠,黎绯随手取下一颗,白光瞬间漫开。
“说起来,你为何会觉得我想登上那个位置?”
黎绯就算不回头也料想到祝永霁此刻定是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果不其然,身后半天没有动静。
“既然很长一段时间都要被绑在一起,神明大人,您还是如实相告为好。”
对付祝永霁这样的人,动之以情不管用,他最看重的是所谋之事的成败。她如今可是最重要的一枚棋子,不把话说开,后续要是因为这点猜忌出了错,对谁都没好处。
“我曾在离夏境游历,结识过皇族中人。皇族子弟,哪一个不是对皇位虎视眈眈。你从小到大浸淫在权力争夺里,说对那个位置一点想法都没有,换做是谁都会先入为主。更何况,那个位置本就是你们家的。”
啊,好难得,有生之年有幸听到神明大人说出这么一大段通顺完整的道理。
面前是一片黑暗,其中是向上的石阶。黎绯把夜明珠举高些,借着光线看清脚下石阶。
“很有道理。但你可以想想史梧德口中的吴力。他自认资质平平,担不了此责,不适合做这个郡守。”
那个玉佩黎绯没有取下,大牢中的对话,祝永霁一定听见了。
他的声音从右后方传来,听起来靠得很近。
“你是说,你自认资质平平,不适合做离夏的皇帝?”
黎绯脚步一顿,低低笑出声。
“你这人……怎么只认死理,像个古板守旧的老文官。”
祝永霁不说话了。
“吴力不适合做郡守,是因他平庸还胆小。我不适合做皇帝,是因……我要的从来都不是安安稳稳接受朝拜。我要让所有欠了血债的人都跌下高台,把他们抢走的东西一分不少拿回来,还给本该拥有的人。”
石阶不长,黎绯稳稳踩过最后一级石阶,面前豁然开朗,是一方满嵌着夜明珠的石室。
她转过身,背对满室光辉。
却看到祝永霁站在石阶底端,并未上来。
“我该在泥沼里拼杀,为新的时代开路。”
新的时代。
祝永霁听懂了她言外之意。
“你既曾与黎氏人结识,又拥有预言之力,应当知道,如今的黎氏,早就没有能稳坐江山的人了。”
祝永霁站在下层石阶上,抬头看她,夜明珠的光尽数被黎绯的身影遮挡,看不清他的神情。
“你想搅乱局势,可受难的还是百姓。”
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淡。
熟悉的虚张声势。
“黎驳掌权后,苛捐杂税,卖官鬻爵,各自为政……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游历四方,比我清楚。就如嘉禾,每个人尽力粉饰着繁华安宁,背后徐冰鱼肉百姓,地下密道条条相通,藏了不知多少见不得光的傀。那三人费尽心机,搭上亲眷,也只是暂时赶跑了一个徐冰。若没有我呢?”
“奉承,乞求,得过且过,一辈子也就过去了。我明白百姓想活命,可总得有人站出来掀了这盘棋,砸烂这些吃人的规矩,才能真的活下去。”
石室里的光很亮。
祝永霁也看不清黎绯的脸。
他站在昏暗的石阶下,沉默了很久,久到黎绯以为他会转身离开,回到神族继续当他闭门不出的神明。
出乎意料地,他一步步沿着石阶走上来,一边唤出白火,将向上的道路也一并照亮。
石室与暗道的亮光被连接在一起。
他走到黎绯面前,火光明明灭灭落在他眼睑上,黎绯这才看清他眼中的复杂情绪。
有惊讶,有动容,还有黎绯看不懂的怅然。
“你说得对。”
他看上去有些疲惫。
“我于慈悲山见惯了世间求神的人,他们大多求长生求功名。像你这般,明知前路刀山火海,却偏要往上闯,非要掀翻金銮殿的,确实是第一个。”
他低头轻笑一声,肩头随呼吸微微起伏,黎绯忽然看见他眼角泛着浅淡的红,不知是石室里夜明珠的光映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我先前总想着,能劝就劝,别让太多人流血。可原来有些人,本就是抱着赴死的决心来的,拦也拦不住。”
……这是在夸她还是在阴阳怪气。
他身旁那簇白火朝黎绯飘来,缓缓停留在黎绯下意识摊开的掌心,暖意自掌心蔓延开来。
白火最终隐没在她的手腕,泛着灵光的水顺着手臂流下,滴到地面时,数株岑星乍然盛开。
一时间,整个通道都浸在了银白柔光里。
衬得不远处隐在黑暗中的一盏破灯愈发明显。
“既然你铁了心要走这趟险路,我帮你。梦重池水能护你魂魄不散,挡下一次命劫。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也能保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