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子望着远处雪雾。

“去过几次。”

“为了看病？”

“有时是看病。”

“有时呢？”

清虚子没有立刻答。沈听雪侧头看他。她发现师傅今日的神色很远。不像在同她说眼前的长安。

倒像在回忆一个很多年前的旧梦。过了许久，清虚子才道：“有时是为见人。”

“见谁？”

“故人。”

沈听雪轻声问：“是给师傅写信的旧人吗？”清虚子的手指微微一顿。沈听雪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什么都看不出。信纸，暗线，谷口横木，药库里多出来的止血散，师傅望北的眼神。

这些细节一件一件摆在她面前。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等着师傅愿意说。清虚子看向她。

“你长大了。”

沈听雪垂眼：“我已经十八了。”

“是啊。”清虚子轻声道，“十八了。”

他说这三个字时，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沈听雪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问师傅，爹娘为什么不来找她。

师傅说，他们去不了很远的地方。那时她不懂。如今她好像懂了一点，却又不敢全懂。

她看着北方，低声道：“师傅，长安是不是不只是长安？”清虚子没有回答，松林里静得只剩风声。

良久，他问：“为什么这么说？”沈听雪慢慢道：“以前我想长安，是想看柳，看灯，吃糕点。现在每次有人提起长安，大家都会不说话。”清虚子闭了闭眼。

沈听雪继续说：“周横说，谣言从长安来。您下山，是去见旧人，也是查长安。苏夜阑只记得长安春日有柳，可他一想，脉就乱。您今日坐在这里，也是看长安。”她转头看清虚子。“师傅，长安到底有什么？”

清虚子望着她。少女坐在松下，披着浅青斗篷，发间只一根木簪。雪后天光落在她眉眼间，那双眼睛仍旧干净，却已经不再懵懂。她真的长大了。

可他仍旧不知道，该怎样把那些旧事告诉她。告诉她，长安不是她以为的灯火与柳。告诉她，那座城里埋着很多人的命，也埋着许多不能见光的名字。告诉她，有些人活到今日，不是因为命大，而是因为太多人替他们死过。可他不能在此刻说。至少还不能。

清虚子忽然觉得喉间发涩。他活了大半辈子，自认见过许多生死，早该心硬如石。

可面对沈听雪时，他仍旧像当年那个在夜色里抱着襁褓逃亡的人。只想再多走一步，再多护她一程。

“长安有很多东西。”清虚子最终道，“有好，也有不好。”

沈听雪安静地等着。清虚子伸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雪。

“有灯，有柳，有糕点铺，也有权势，有旧案，有人心。”

“旧案……”

沈听雪轻声重复。她没有把后半句问出来。她本想问，旧案和我有关吗？可是话到唇边，她看见清虚子的眼睛，忽然问不出口了。

因为她已经知道，师傅不会答。或者说，他若答了，那一定是她还没有准备好承受的东西。

清虚子也像看懂了她未出口的话。他沉默了许久，才道：“听雪。”

“嗯。”

“有些事，我不是不说。”

沈听雪的手指慢慢攥紧斗篷边缘。清虚子望着她：“是怕说得太早，会把你从现在的日子里推走。”沈听雪眼眶有些热。

“可被瞒着也会疼。”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自己也怔了一下。她很少这样说话。从前师傅说不急，她便等。

大师姐说以后会知道，她也等。可这些日子，太多线索像雪水一样慢慢渗出来。她站在其中，明明能感觉到冷，却谁也不告诉她这雪从哪里来。清虚子眼底一痛。

“我知道。”

沈听雪低着头，声音很轻：“师傅，我不是怪你。”

“嗯。”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

“嗯。”

“可是我也会害怕。”她说，“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也会害怕。”

清虚子很久没有说话。山风穿过松林，枝头积雪轻轻落下，像有人在远处叹息。沈听雪以为师傅又会说“再等等”。

可这一次，清虚子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沈听雪一僵。从小到大，清虚子很少这样抱她。

他更多时候是摸摸她的头，用书卷敲她一下，或在她病了时替她掖被角。他是师傅，是谷主，是许多人眼中能从阎王手里抢人的神医。

可这一刻，他只是一个老人。抱着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像抱着这世上最后一件不舍得放手的东西。

沈听雪眼泪一下掉下来。

“师傅。”

“嗯。”

“以后若真到了该说的时候，您不要骗我。”

清虚子的手微微一顿。他闭了闭眼。

“好。”

“不能让二师姐用糖骗我。”

清虚子怔了一下，终于低低笑了。

“好。”

沈听雪这才慢慢松开手。她擦了擦眼泪，低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这么大了，还哭。”

清虚子温声道：“十八岁也可以哭。”

“那大师姐会不会罚我？”

“为何罚你？”

“她说医者不可心乱。”

清虚子看着她：“心乱而手不乱，便很好。”沈听雪吸了吸鼻子，点头。松下风雪渐止。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清虚子站起身，因坐久了，肩伤牵了一下，眉头微皱。沈听雪立刻扶住他：“肩疼？”

“有一点。”

“回去我给您热敷。”

“嗯。”

“药也要喝。”

清虚子叹气：“我知道。”沈听雪看他：“师傅刚才说不能骗我。”清虚子无奈笑了：“喝。”

师徒二人沿着山路往回走。走到半山腰时，沈听雪忽然停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北方。山后还有山，山后再远，便是长安。那里有春柳，有灯，也有旧案与人心。她心里仍旧害怕。可又觉得，师傅今日终于给了她一小块真话，虽然很小。虽然更多东西仍藏在雪雾后面。但她不再完全站在门外了。

回到神医谷时，天已经擦黑。唐笑笑正抱着手炉在院中来回踱步，一看见她们，立刻冲过来。“你们可算回来了！小听雪，师傅再不回来，苏公子就要上山找人了。”

沈听雪一怔，看向前厅。苏夜阑果然站在门边。身上披着厚袍，断剑靠在身后，眉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冷。他看见沈听雪，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像是看出她哭过，眉心微微一皱。沈听雪下意识低头。

唐笑笑还在说：“我拦了三次，他说你超过一炷香了。”林照花从旁边走来，悠悠道：“苏公子对一炷香很执着。”沈听雪脸一热。

苏夜阑却没有理会她们的打趣，只问：“出事了？”沈听雪摇头：“没有。”苏夜阑看着她泛红的眼角。“你哭了。”

院中一下安静。唐笑笑捂住嘴。林照花挑了挑眉。温蘅从药庐门口看过来。沈听雪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一时间脸红得厉害。

“没有。”

苏夜阑看她。沈听雪顿了顿，只好小声改口：“有一点。”苏夜阑手指轻轻收紧。

“谁欺负你？”

唐笑笑眼睛骤然亮了。林照花几乎要笑出声。清虚子轻咳了一声。沈听雪连忙道：“没人欺负我。”苏夜阑仍看着她。

沈听雪道：“是我自己想哭。”他似乎不太理解。沈听雪想了想，又补一句：“就像你伤口疼，不一定是有人正在砍你。旧伤也会疼。”苏夜阑沉默。这句话，他听懂了。

他低声问：“现在还疼吗？”沈听雪心口轻轻一动。她摇头：“不疼了。”苏夜阑看了她片刻，转身从前厅小案上拿起一只小瓷罐，递给她。沈听雪怔住。

“这是什么？”

“蜜饯。”

她眨了眨眼。苏夜阑道：“你说，苦的时候可以吃甜的。”唐笑笑猛地转身，把脸埋进林照花肩上，肩膀抖得厉害。林照花也忍不住笑，低声道：“学得挺快。”温蘅侧过脸，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沈听雪看着那只小瓷罐，又看向苏夜阑。她忽然觉得鼻尖又有点酸。可是这一次，酸意下面又有一点甜。她接过瓷罐。“谢谢。”

苏夜阑嗯了一声。“别多吃。”

沈听雪愣住。这话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唐笑笑终于笑出了声：“苏公子，你管得比大师姐还像大师姐。”

温蘅淡淡道：“我没有这样。”林照花道：“小听雪，快收好。这可是苏公子从自己药后蜜饯里省出来的。”

沈听雪耳朵一下红了。苏夜阑也移开眼。清虚子看着这一幕，眼底的沉重稍稍散了些。可也只是稍稍。

夜色已落。神医谷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药香从窗缝里飘出，厨房里传来唐笑笑催人吃饭的声音。半馒头绕着苏夜阑脚边转了一圈，被唐笑笑一把拎走。

一切仍旧暖，仍旧像从前。沈听雪握着那只小瓷罐，站在院中，忽然想起松下清虚子说的话。有些事，不是不说。是怕说得太早，会把她从现在的日子里推走。她抬头望向谷口。暮色深处，山道被雪后寒雾笼着，看不清尽头。像有无数未知的人与事，正藏在那雾后。

这一夜，沈听雪照旧写脉案。苏夜阑今日脉象平稳，寒毒未发，左肩伤口无裂，药后未握剑。她写完这些，却没有立刻合上。灯下，她又另取一张纸。不是脉案，也不是药方。她写：“师傅今日独坐松下，望北。北方有长安。长安有柳，有灯，有糕点铺，也有旧案与人心。”写到这里，笔尖停了很久。她没有再往下写。只是想起自己在松下说过的话。被瞒着也会疼。墨迹慢慢干下去。

她看着那一行字，心里仍旧闷，却不像白日那样慌。最后，她又添了一句：“若到该说之时，请不要骗我。”写完后，她把纸折好，压进自己的医书里。窗外夜色很深。雪后月光落在院中，照着药圃、杏树、前厅与竹屋。

清虚子没有睡。他站在竹屋窗前，看着谷口方向。温蘅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低声道：“师傅，您告诉她了？”

清虚子道：“没有。”温蘅沉默片刻：“她问了？”

“差一点。”

“那您……”

“我答应她，到了该说的时候，不骗她。”

温蘅低下头。“那什么时候才算该说？”

清虚子望着夜色。很久没有回答。屋外，风从谷口吹来。不知是不是错觉，风里似乎隐隐有一声极远的哨音。一声。

又像只是枯枝被风折断。温蘅猛地抬眼。清虚子也抬了抬头。两人静静听了很久。第二声没有响起。

外头只有雪水从檐下滴落的声音。温蘅低声道：“是风？”清虚子没有回答。他望着谷外漆黑山道，眼底那片未明的山色，终于沉成了夜。

而前厅里，苏夜阑也睁开了眼。他的手没有握剑。却已经按在了剑柄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