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炉夜后的几日，神医谷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像雪面。看着完整，底下却已有水声。

雪停后的第三日，神医谷放晴。积雪化得慢。屋檐下一整日都在滴水，滴答滴答，落进石缝里。药圃边的篱笆湿漉漉的，竹叶上压着的雪一片片滑下来，砸在地上，碎成细白的冰屑。

唐笑笑很不喜欢这样的天。“冷就冷，化就化，偏偏半化不化，冻脚。”她抱着一盆刚洗好的药布，站在廊下不肯往外迈。

温蘅从药庐里抬眼：“今日药布你负责晾。”

唐笑笑立刻看向沈听雪：“小听雪。”沈听雪正在给苏夜阑配温脉药，听见二师姐叫她，抬起头：“嗯？”

唐笑笑还没开口，温蘅已经道：“不许找她。”唐笑笑痛心道：“大师姐，你越来越了解我了。”

林照花从药圃方向走来，裙边湿了一截，笑道：“这不是了解，是你太好猜。”唐笑笑叹气：“做人还是要深沉些。”

苏夜阑坐在前厅门边晒太阳，闻言看了她一眼。唐笑笑立刻问：“苏公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深沉？”

苏夜阑沉默片刻：“你很热闹。”唐笑笑愣了一下，随即转头对林照花道：“听见没有？这是夸我。”

林照花慢悠悠道：“也可能是委婉。”唐笑笑：“三师妹。”沈听雪忍不住笑。苏夜阑看见她笑，眼底也轻轻动了一下。

这些日子，他恢复得比众人预想中更快。左肩伤口已经开始收口，胸口剑伤也不再渗血。寒毒虽仍潜伏在经脉里，却被清虚子的方子压住了，只要不动内力，不受大寒，暂时不会发作。

他如今每日能在院中走上两圈。第一圈由沈听雪看着。第二圈由温蘅看着。若他想走第三圈，唐笑笑就会端着药碗出现，说：“苏公子，你是想多走一圈，还是多喝一碗？”

苏夜阑通常会回前厅。唐笑笑对此很得意。

“你们看，我也是能管病人的。”

温蘅道：“因为你手里有药。”林照花补：“还是苦药。”唐笑笑觉得这也算本事。

沈听雪则觉得，神医谷好像真的慢慢接纳了苏夜阑。半馒头已经不怕他的断剑了。虽然仍不敢靠太近，却敢趴在他脚边晒太阳。唐笑笑煮粥时会多留一碗清淡的给他，林照花采药回来会顺手带几枝不带香的野花插在前厅，说伤病之人见了花，心情会好些。

温蘅嘴上冷淡，却把他的脉案写得比谁都细。清虚子也常常单独召他去竹屋。沈听雪不知道他们谈什么。

每次问起，苏夜阑只说：“旧事。”

“你的旧事？”她问。

苏夜阑答：“也许。”他仍记不起太多。只是偶尔会在梦中惊醒，喊出一些零碎的话。

“大师兄。”

“别回头。”

“凌霄。”

还有一句，沈听雪只听过一次。那夜她来添炉火，苏夜阑睡得很不安稳，额角冷汗密密，右手下意识去摸断剑。她刚想唤醒他，便听见他极低地说：

“师弟……”

那两个字像从血里滚出来。醒后她问，他却不记得了。沈听雪没有再追。她如今知道，有些记忆像伤口，不能一把撕开。药要慢慢熬。伤也要慢慢长。

只是她有时看着苏夜阑，心里会生出一点说不清的难过。她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女儿。苏夜阑不知道自己曾是谁。一个人没有来处，一个人失了来处。他们竟都像站在雾里。

只是她身边还有师傅和师姐们，把她护在一片暖光里。而苏夜阑醒来时，手里只剩一柄断剑。

这日午后，沈听雪给苏夜阑换过药。伤口恢复得不错，左肩没有再裂，胸口那道也结了薄痂。只是寒毒仍在，脉底像藏着一缕冷泉，摸上去时，总有些不安分。

沈听雪收回手：“今日不能再走第三圈。”苏夜阑看她。

“我还没说要走。”

“你刚才看了院门三次。”

苏夜阑沉默片刻。

“你看得太细。”

“我是大夫。”

“每个大夫都这样？”

沈听雪认真想了想：“大师姐比我更细。”苏夜阑：“……”唐笑笑从厨房门口经过，闻言立刻笑：“苏公子，别挣扎了。我们神医谷的大夫，一个比一个难糊弄。”

林照花抱着一束干草药走来，笑道：“也不一定。二师姐就很好糊弄。”唐笑笑立刻转头：“我哪里好糊弄？”

林照花道：“有人说厨房有糖，你就去了。”唐笑笑：“那万一真有呢？”温蘅从药庐出来，淡淡道：“今日药布晾完了吗？”

唐笑笑抱着药布跑了。院中笑声轻轻散开。沈听雪低头收拾药箱。苏夜阑看着她，忽然问：“你今日不练针？”

沈听雪一怔：“你怎么知道？”

“往日这个时辰，你会去竹屋。”

沈听雪低头看了看天色。果然已近申时。她这才想起，今日清虚子一整日都没有叫她去学针。

往常即便谷中忙，清虚子也会抽半个时辰教她。或讲一处穴位，或讲一个旧案，或让她练落针的手法。可今日，他自早饭后便独自去了后山。

温蘅说师傅去看松下雪水，顺便采几味冬草。可沈听雪总觉得不太对。

“师傅今日没叫我。”她说。

苏夜阑看向后山方向。沈听雪问：“你知道师傅去哪了吗？”苏夜阑沉默片刻：“松下。”

“你怎么知道？”

“他昨日让我听过谷外风声。”

“谷外风声？”

苏夜阑嗯了一声。沈听雪手中动作停住。

“为什么要听谷外风声？”

苏夜阑看着她，没有立刻答。沈听雪明白了。他知道一点。但不能说。她低下头，把药箱扣好。

“我去找师傅。”

苏夜阑皱眉：“我同你去。”

“不用。”沈听雪看着他，“你今日已经走过两圈。”

“还可以走。”

“前厅到后山不算第三圈吗？”

苏夜阑：“……”沈听雪把小瓷罐往他手边推了推。

“若我回来时你还在这里，我再给你一颗蜜饯。”

苏夜阑垂眼看着那只罐子。

“我不是小孩。”

“我知道。”沈听雪认真道，“所以你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听大夫的话。”

苏夜阑沉默片刻。

“我在这里等。”

沈听雪笑了笑。

“很好。”

她转身出了前厅。后山的路仍有积雪。沈听雪沿着竹林往上走，鞋底踩在半化的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山风比谷中冷些，吹过枯竹，声音像远处有人低语。

她越往上走，心里越安静不下来。谷外风声、松下、师傅不叫她练针。这些细小的事，像一根根药线，明明分开时不起眼，绕到一起，却渐渐缠成了某种让人心慌的形状。

沈听雪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谷中。从这里能看见神医谷一角。杏树，药庐，竹屋，药圃，还有袅袅炊烟。

小小一座山谷，被雪后山色抱在怀里，看起来安宁得像一幅画。可她已经知道，画外有风，风会吹进来，后山松林在更高处。

那几株老松不知生了多少年，根扎在岩石里，枝干苍劲。雪压在松针上，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松下有一块平石，清虚子从前年轻时常在这里打坐，后来年纪大了，便只偶尔上来坐坐。

沈听雪走近时，看见清虚子果然在那里。他独自坐在松下。灰袍，白发，肩上披着厚外衣。

面前没有药篓，也没有医书。只有一盏已经凉透的茶。他望着北方。很久没有动。

沈听雪放轻脚步，却还是被清虚子听见了。

“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沈听雪走到他身后：“师傅。”清虚子没有回头，只道：“路滑，怎么上来了？”

“苏夜阑说您在松下。”

清虚子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倒是耳目清明。”

沈听雪在他身旁坐下，看向他望着的方向。北边群山连绵。冬日云层很低，远处山色被雪雾遮住，只剩一层一层灰白的影。再往北，是她从未去过的地方。也许有城镇，有官道，有江湖门派，再远一些，便是长安。

沈听雪轻声问：“师傅在看什么？”清虚子道：“山。”

“山有什么好看？”

“山后还有山。”

“再后面呢？”

清虚子沉默片刻：“长安。”沈听雪心口轻轻一动。又是长安。这些日子，她听到长安的次数越来越多。从前那只是个远方。如今却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一端系着她，一端系在北方雪雾之后。沈听雪抱着膝，坐在清虚子身旁。

“师傅去过长安吗？”

清虚子笑了笑：“去过。”

“长安是什么样？”

“很大。”

“还有呢？”

清虚子想了想：“人很多。”沈听雪等了半天，没等到下一句。

“就这样？”

清虚子看她：“你想听什么？”沈听雪认真道：“朱雀大街是不是很宽？春日是不是有柳？夜里是不是灯火不灭？糕点铺子是不是真的从街头排到街尾？”

清虚子眼中浮起一点笑。

“谁同你说糕点铺子从街头排到街尾？”

“三师姐。”

“她又没去过。”

“她说书里都这么写。”

清虚子低低笑了一声。山风吹过，松针上的雪落下来一点，落在他肩头。沈听雪伸手替他拂去。清虚子没有动。

“长安确实很大。”他说，“朱雀大街也确实很宽。春日有柳，夜里有灯。糕点铺子虽不至于从街头排到街尾，但也不少。”

沈听雪眼睛慢慢亮起来。

“真的？”

“真的。”

“那师傅年轻时常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