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送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滋味,埋着头照顾着一批又一批的幸存者。
基站在当天就搭建好了,信号一恢复,无数个电话争先恐后拨进来,屏幕上的“姜美女”三个字在黑夜中显得格外夺目。
“姜美女。”原送尽量笑出来,让自己的语调显得轻松。
可姜挽歌一心挂念着他,整个人焦急得不行:“原送!你还好吗?我和你爸听说那边突发泥石流,都快急死了!”
“我这不是好好跟你打着电话呢,我能出什么事儿?”稍缓片刻,原送低落道,“其他人就没那么走运了,我确实救不了所有人。”
姜挽歌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叹了口气:“你又不是救世主,能力当然有限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在极端的天灾面前,任何安慰话都显得如此苍白。
原送下意识朝周赎璟的方向看了一眼。
在幸存者看来,这些医生就是他们的救世主。
又仔细地嘱咐了几句,姜挽歌整理好情绪,温声道:“好了好了,知道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我去给你爸爸说一声。”
聊天软件的信息早已99+,原送耐心点开,一一给关心他的人报平安。他们的工作小群早就炸开锅,符淙打了电话不够,还要连着发十几条语音轰炸,朱叶的情绪被他带动,也跟着发了几条信息过来。
相比之下符衍的关怀就比较简洁,只扔下了一句“平安?”和“看见回话”。
短暂的联系后,原送放下手机,正好碰见赵勤。
“送哥。”赵勤端着盒饭走过来,“你回来后一直没停过,没吃饭吧?”
原送摇摇头,拒绝了:“不用,我吃不下。”
“好歹填一下肚子。”赵勤有些担忧,“你都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原送没说话,而是看向不远处帐篷下几名忙碌的白色身影,他问得肯定:“周医生他们也没吃吧。”
“有志愿者给他们送过去了。”
说吃不下并非在搪塞赵勤,原送白天救人的时候还没太大感觉,可眼下他亲眼目睹了灾难的发生,不光心中五味杂陈,胃里更是翻江倒海。
但为了让赵勤放心,原送还是拿了一份盒饭。
中途听赵勤说有几个孩子的状态比较糟糕,他们遭受的惊吓不轻,留下了极大的心理阴影。这种心理创伤不是简单的言语宽慰就能疏导开的,何况还是那么小的孩子。
其中一位女志愿者叫住了原送,她面露难色:“这个孩子哭得停不下来,东西也不怎么吃。我知道平时你和这个孩子走得近,有没有办法能安抚一下他?”
她口中的孩子正是郑友恭,原送点头:“我来吧。”
郑爷爷和郑友恭被转移得比较及时,两人平安无事,但泥石流对于一个几岁的孩子来说无异于噩梦,所以即便是郑爷爷安慰也无济于事。
原送尝试和小友说话,但小孩此刻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其实原送并不擅长哄小孩,他搜肠刮肚、绞尽脑汁,想起了小时候姜挽歌抱着他哄的样子。
原送将小友抱在自己怀里,一只手臂环过他身后,紧紧箍着他。
耳边的哭声丝毫不见停,原送腾出一只手,富有节奏轻缓地拍着小友的背。
“小友不哭不哭。”原送学着记忆中姜挽歌的温柔语调,他的行为生涩笨拙,但有效。郑友恭没有一点挣扎的意思,歪着脑袋靠在原送的肩膀上,哭声渐渐弱了。
“周医生,我来吧。”
同事来交班的时候,周赎璟正在处理一个伤者。这位居民在躲避泥石流的过程中发生了意外,造成手腕骨折,由于急救现场资源有限,于是周赎璟用树枝替代夹板简单固定了一下。
“伤员送来时口鼻处被泥沙堵塞,已及时清理干净,呼吸顺畅,伤员体征平稳,无大出血,右手关节骨折,已固定好。”周赎璟对任医生说,“交给你了。”
“好,你去休息吧。”任医生多关心了一句,“对了周医生,你那位朋友的扭伤已经痊愈了吧?我看他一直在现场帮忙,可别又严重了。”
说着,他抬起头,示意周赎璟看对面。
周赎璟的目光落在简易帐篷下的两道身影上——原送正在专注细致地喂一个孩子吃饭。
然而刚喂两口,这孩子便控制不住地吐了出来,原送来不及抽纸巾,下意识用手接住。
原送照顾孩子无疑是狼狈的,他没有经验,腾不出干净的手,甚至肩上的布料也被这孩子的眼泪和唾沫洇湿,但原送的脸上没有任何嫌弃或是不耐烦,眼底的担忧显得那样真切。
本想偷偷观察,却不料还是被眼尖的原送先一步看见:“周医生。”
周赎璟这才走上前,注意到已经睡着的老人,他刻意放轻动作:“原老板这是不打算休息了?”
“快好了。”原送面上笑着,但周赎璟还是注意到他眼里的红血丝。
这边总算哄好了小友,原送跟着周赎璟出帐篷,同时在身后道:“周医生刚刚一直看我呢?”
这话问得直接,周赎璟也不隐瞒:“是,还没来得及多看就被你发现了。”
这里的帐篷位置有限,大多数都给了伤员和老人。找到一顶边缘的帐篷,周赎璟拍了拍身旁的空床,随即看着原送:“只能将就了,睡吧。”
这下原送精神了,回应得铿锵有力:“啊?”
周赎璟仰着头,似笑非笑:“字面意思。”
也就愣了一秒的神,原送笑得干脆:“就一张床,怎么能被我独占呢,我还是坐着吧。”
虽然说者无心,但原送听者有意,毕竟性取向还摆在那儿。
原送有意保持着坐姿将就一晚,可进入睡眠的一瞬间也就意味着他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
第二天一早,赵勤掀开帐篷门看见倒在周赎璟身上呼呼大睡的原送,又默默将门帘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