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官不再去石堆后面烧纸之后,开始在每天傍晚去莲池边坐一会儿。不是烧纸,不是刻字,只是坐。莲池的水是活的,从外面河里引进来,绕着假山流半圈,再从石桥下面淌出去。水面上漂着几片浮萍,有时候会聚在一起,有时候会散开。藕官坐在池边的石头上,看那些浮萍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蕊官有时候会来。不是藕官叫的,是她自己来的。她来了也不说话,只是在池边蹲着洗手,洗完手就坐在旁边,隔着一块石头的距离。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蹲着刚洗完手,谁都不说话。直到池边的青蛙叫起来,藕官说“走吧”,蕊官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
有一天傍晚藕官又坐在莲池边。这次她没有看浮萍,她在缝东西——一件旧戏服的袖口,线头松了,她用针线重新绗一遍。针脚很密,每一针都打得很紧,是蕊官教她的。她缝完最后一针把针别在线轴上,抬头看见莲池对面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叶子被池水浸得发亮。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菂官生前有一次在莲池边洗戏服,不小心把一只袖子掉进水里,捞上来的时候袖子湿透了,菂官举着那只袖子对着太阳照,说“你看,湿的地方颜色变深了”。藕官当时在旁边拧另一只袖子,说“湿了就晾,晾干就好了”。菂官说“晾干了颜色也不一样了,这一块永远比别的地方深”。藕官说那怎么办。菂官想了半天,说“不怎么办,深就深了”。
现在藕官坐在这同一个莲池边,手里缝着另一件戏服的袖口。她把缝好的袖子举起来对着夕阳看了一眼——袖口的颜色是匀的,没有哪一块比别的地方深。但她知道那不是因为没湿过,是因为湿过的痕迹被新线盖住了。
文官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这个月的戏单。她走得不快,但在莲池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戏单背面。藕官瞥见她用指甲在纸背轻轻划了一道——那是文官记账的暗号,一道杠是“月钱迟发”,两道杠是“宫里来人”。藕官看见她划了两道。
“这个月第二回了。”藕官说。
文官把戏单翻过来正面朝上。“太监来借银子,贾蓉在书房里陪了一个时辰。”她没有说更多,但藕官听懂了——一个时辰,不是借钱,是借不到钱又不肯走。文官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把戏单夹在腋下,往后台走了。她的背影和往常一样挺直,但脚步比平时慢,过月亮门的时候肩膀蹭了一下门框。
蕊官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两只碗。她把其中一只递给藕官——碗里是粥,白粥,没放糖。藕官接过来喝了一口,不烫,温的。蕊官在她旁边坐下来,这次没有隔一块石头。
“你每天都在这里坐。”蕊官说。
藕官喝了一口粥,“嗯。”
蕊官也喝了一口粥,没有继续问。过了一会儿藕官放下碗,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只胭脂盒。盒盖上的莲花已经被她摸得越来越光,花瓣的边缘模糊了,和当初菂官用指甲掐出来的那道印子融在一起。她把胭脂盒放在膝盖上,看着莲池对面的柳树。
“今天是她走的第四十七天。”藕官说。
蕊官没有接话。她把碗放在脚边,从自己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杏花簪子。不是戴在头上的那支,是她收在枕头底下的那支。她把簪子放在胭脂盒旁边,簪尾的旧银丝在夕阳下闪了一下。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胭脂盒和杏花簪子并排放在藕官的膝盖上,一个是菂官留给藕官的,一个是菂官留给蕊官的。两样东西都被摸得很旧了,胭脂盒的莲花纹越来越浅,杏花簪子的银丝越来越亮。藕官低头看着这两样东西,忽然发现它们放在一起的时候,一个装着桂花糖——后来桂花糖埋进了土里,现在装的是桂花渣和清水;另一个别在发髻上替一个没见过面的人挡风。都是菂官留的。都是被收着的。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对蕊官说:“你不是她。”
蕊官转过头看她。
“你是你。她是她。我不会拿你当她。”藕官把胭脂盒拿起来攥在手心里,“但你替她擦窗台、替她养那朵野花、替她望风、替她挨打——你做的这些,不是她让你做的,是你自己做的。”
蕊官没有说话。
“所以我也不会拿她当你。”藕官把胭脂盒放回膝上,和杏花簪子并排,“你是蕊官。她是菂官。我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