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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四章 · 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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藕官把胭脂盒埋在菂官坟前的土里之后,不再去石堆后面烧纸了。

她把瓦片藏在石缝最深处,用一块大石头堵住缝口。火折子还给蕊官——那天早上她起了个大早,趁蕊官还在睡,把火折子搁在窗台上,并排放在那朵已经干透的野花旁边。蕊官醒来的时候看见火折子回来了,竹管上那朵并蒂莲的刻痕被磨得发亮,是藕官用手指反复摸出来的。她没有问藕官为什么还给她,只是把火折子收进自己枕头底下,压在杏花簪子旁边。

藕官不再烧纸。但她每个月还是会去石堆后面蹲一会儿。不点火,不带纸钱,只是蹲在那里,把菂官以前唱《离魂》时戴过的一只旧银耳坠子搁在石头上。耳坠子很小,丢在路边都没人捡。藕官蹲着看那只耳坠子,看它被风吹得在石头上微微滚动,然后停下来。她不去碰它,只是看着。

这个月轮到她演《还魂》里的柳梦梅,一天三场。她在台上叫杜丽娘“姐姐”的时候,声线稳定,眼中有光。台下太太们夸她越演越好。藕官把戏服叠好,把胭脂盒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她只埋了桂花糖,没埋胭脂盒。盒子是空的,但她还是每天打开看一眼。盒盖上那朵莲花被她的手指摸得越来越光。

只有一次她没忍住。

那天是月底,戏班下午没有排练。藕官帮文官誊戏单——她不识字,只能描形状,把每个字当成画来描。文官在戏单上画了一个圈,让她描。藕官描到第三个圈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她抬头问文官:“那个字怎么写。”文官顺着她的目光看到花名册上菂官的旧名字,已经用朱砂笔圈掉了。文官沉默了片刻,拿过一张废纸,用铅笔在上面写了一个字——“菂”。

藕官把纸拿过来,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铅笔,照着画。第一笔草字头画得太大,第二笔横折钩歪了,第三笔是那一点,她用铅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力气太大,纸戳穿了。她把纸翻过来,背面那个破洞旁边又画了一遍——还是歪了。文官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废纸轻轻抽走,用一个戏本夹页压住菂官原来的那个名字。

那天深夜,藕官又从铺位上爬起来。她没有拿火折子,也没有去石堆后面,只是走到井边,蹲在她和菂官第一次搭完《惊梦》后坐过的那块石板上。井水很静,月亮映在里面,一动不动。

她用手蘸了井水,在石板上写了一个字。“菂”。写完之后那三滴水就从石板缝里渗下去了,“菂”字的“的”底还剩下一半,然后“草字头”的三竖也顺着石纹化开。藕官蹲在那里看着那些水印慢慢变淡,直到最后一个笔画也消失。石板又干了。她想:手太轻了,它留不住。

于是她换了一样东西。把菂官留下的那支杏花簪子从蕊官枕头旁边的木匣里拿出来——蕊官今晚睡得早,木匣虚掩着,簪子就在最上边。藕官没有拿杏花簪子,而是拿了她的木簪子。她把木簪子攥在手心,簪尾抵进石板的细缝,开始划。

第一道深。第二道歪了,她用手指肚顺着笔画摸一遍,补了一笔。第三道——那个横折钩,是她描摹文官旧戏单上最后一笔时最常描歪的,但这次没有歪。她写完“菂”,把木簪子拔出来攥在手里,簪尾的木刺被石缝磨断了一截,她没注意。月光下石板上的字迹很深,没有水冲得散。

“菂。”她说。声音很小,只有石板听得见。

然后她站起来回铺位。石板上那个字留在了月光里。蕊官翻了半个身,呼吸顿了一下又恢复匀净,没有睁眼。

第二天早上,蕊官把那支杏花簪子别到自己发髻上了。她和藕官、芳官一起在灶间喝粥,粥是白粥,没搁糖。三个人站着吃——藕官膝盖还没好利索,靠在灶台边;芳官把碗搁在窗台上,吃一嘴骂一句干娘;蕊官端着碗慢慢喝,杏花簪子别在鬓角,簪头上的旧银丝在早晨的光里闪了一下。

芳官瞥了一眼,筷子停了一拍。“你戴这个好看。”低头继续扒饭前薅了一把蕊官的袖口,把藏在腕骨上方的一道旧红印掀了一下——“这又怎么了?”蕊官把袖子拉回去:“干娘掐的。”语气很平。藕官的筷子停在碗里,抬起头要说什么,蕊官已经放下筷子去收灶台上的碗:“没事,我下回往她凳子上抹浆糊。”藕官还要开口,蕊官用打湿的手在她碗边轻轻弹了一滴凉水:“吃饭。”

藕官没再说。芳官咬了一筷子咸菜嘎嘣响,嘴里含混地哼了两个字:“糟干。”蕊官轻轻笑了一声,藕官低下头继续喝粥,嘴角在碗沿后面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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