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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三章 · 旧戏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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菂官死后一个月,贾府管事的换了新戏单。

新戏单是黄纸写的,字迹工整,十二个名字从上到下排得整整齐齐:龄官、芳官、藕官、蕊官、文官、宝官、葵官、豆官、艾官、茄官、荳官。最后一行空着,用淡墨画了一道横线——原来写“菂官”的位置,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管事的把新戏单贴在后台墙上,贴完用巴掌拍了两下,转身走了。藕官站在戏单前,看着那道横线看了很久。没有人知道她在看什么。芳官从她背后经过,扫了一眼戏单,脚步顿了一下,嘴里含糊地骂了半句什么话,然后继续走。骂的是什么,没有人听清。但藕官听见了——芳官每次骂人的时候,声音都会压得比平时低,像把一块石头从嗓子里硬挤出来。

文官是唯一没有看新戏单的人。她已经把旧戏单收好了——那天她趁众人不在,把贴了半年的旧戏单从墙上揭下来。纸顺着边沿撕了一道小口,她用米浆从背面补好,晾干,叠成巴掌大的方块。她没有夹进戏本里,而是放进抽屉最底下一层,用其他旧戏单压住,面上还搁了一盒戏班里记账用的朱砂印泥。

新戏单贴出来的那天傍晚,藕官去找文官。

“旧的那张呢。”

文官正在翻戏本,手指压着纸页,没有抬头。过了片刻,她把抽屉拉开,从最底下一层里翻出叠好的旧戏单搁在桌面上。藕官把旧戏单打开——纸已经旧了,折痕很深,边沿泛黄。她看见最后一行那个名字,墨迹比别的名字淡,因为写字的人蘸墨不够,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已经快干了。现在纸面只有那道字槽还清晰可辨:横、竖、横折、横、横、竖、点、横折钩、点——“菂”。笔画凹进纸面,墨褪了,但槽还在,指尖摸上去有一道细棱。她用手指顺着那道字槽描了一遍。

然后她把旧戏单折好,放回文官手里。文官接过去,重新压回抽屉最底层,上面还是压着其他旧戏单,最上面搁着印泥盒。

又过了几天,管事的发现戏班少了一个人。不是少了菂官——菂官不算少了,因为她已经被换掉了。管事发现少了人是看花名册的时候,数到第十三个名字忽然停了。他叫来粗使婆子问:“那个姓什么的,原来唱小旦那个——死了?”婆子说死了。管事的哦了一声,在花名册上找到菂官的名字,用朱砂笔圈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个“殁”字。然后把册子合上,走了。

那个“殁”字笔画很草,最后一捺拖得很长,像一把小扫帚,把菂官从活人的账本上扫进了灶台。藕官恰好抱着一叠戏服从厢房出来,看见管事的写了那个字。她看着他把册子夹在腋下、端着他那只描金盖碗慢悠悠地踱进游廊。藕官看到那册花名册从他腋下滑出了一角,想上前去叫住他,喉咙却忽然被什么堵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在册子上写“殁”字的人说:你少写了一个人。管事的已经走远了,游廊拐角处只剩一股青砖被太阳晒热的气味。

这天,戏班来了一个新面孔——不是蕊官。蕊官已经不是新来的了。新来的这个人年纪和藕官差不多,叫蓉官,是临时顶缺的,分派去道具间打下手,偶尔也能演个龙套丫头。她在道具间待了两天,第二天晚上忽然拉着藕官问:“你们班那个叫菂官的长什么样?”藕官一愣。蓉官说昨天清点戏服时发现那件粉色杜丽娘装在箱底,袖口上有一小块暗褐色的渍,她用皂角搓了半天都没搓掉。有人告诉她是菂官的戏服。藕官没说话,把戏服从她手里抽过来,放进自己箱子里。“这件以后不用了。”蓉官想问为什么,但她看见藕官叠戏服的速度忽然慢了,手指在袖口那一小块暗褐色的渍上多停了两息,然后把袖子翻过来压在里面,再叠下一件。蓉官没有再问,只是把皂角搁在旁边凳子上,带上门出去了。

又过了两天,新戏排《惊梦》。蕊官演杜丽娘,藕官演柳梦梅,蓉官站在台侧等她的龙套丫鬟上场。排练到柳梦梅叫杜丽娘“姐姐”的时候,藕官叫出来声没抖。她站在台上,看着蕊官的脸,叫了那声“姐姐”。台下没有人听出任何异样。只有文官在台侧翻戏单的手停了一瞬——她发现藕官这次叫的时候,眼睛没有看蕊官,也没有越过蕊官看后面。她看着蕊官的脸,第一次用看一个人的方式看了对手。

那天晚上藕官一个人在月光底下站了很久。她手里攥着那只空碗底——那碗被收进高柜子之后她又取了回来,搁在自己床头。她低头看着空碗底那个“菂”字刻痕,发现刻痕边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磨钝了一点。不是磕的,是用手指反复摸钝的。可能是她自己,也可能是蕊官。她辨认不出来,越看越不知道那究竟是碗底的刻痕,还是自己指腹上被碗沿磨出的那层茧。

她站到很晚才进屋。铺位上,枕头被重新拍松过——蕊官趁她不在的时候替她拍的。枕头旁边放着一碗清水,碗是那只破碗,水是新换的,还凉着。她把碗端起来,看见水底下浮着几粒细小的桂花渣——不是桂花糖,是真的桂花,是蕊官从院子后面的桂花树底下捡的,洗干净了泡在水里。藕官把碗放在嘴边,没喝,只是闻了一下。水没有桂花的香味,只有井水本身的凉意。但她看见了碗底那个“菂”字被几粒桂花渣覆住了一半,只有草字头还露在光影边缘。

又过了一些日子,藕官一个人在后台角落的戏箱后面蹲下来,把菂官那件旧杜丽娘戏服从箱底翻出来。那次排新戏她把胭脂盒忘在了铺位上,折回去拿的时候忽然撞见蓉官在灶间对另一个粗使丫头嘀咕:“那件粉戏服上的渍我洗不掉,藕官姐要我收进她的箱子。”藕官没有进去斥责,只是背贴着灶间外的墙根站了一会儿,等里面不再提了才走。她在靠墙的戏箱后面把那件戏服叠好,压在自己枕头底下。菂官当日在井边盘过发髻的木簪子、那方染血的帕子——帕子还在芳官那里——都不见了。只有这件戏服还在。

她把脸埋进戏服里。戏服上还有皂角的味道,蓉官用它搓过菂官咳血留下的那块渍。她把戏服叠好,连同那只胭脂盒,一同压在自己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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