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藕官又去石堆后面烧纸。这次她没有带铜盆,只带了一个火折子,和一张纸——不是白纸,是她从文官那叠旧戏单里抽出的一张废稿,背面空白。文官当时从抽屉缝里看见稿边露出一角,没有戳破,只是别过脸去把印泥盒挪了个方向。藕官在纸上用烧剩的木炭写了一个字——“菂”。她不认字,这个是文官教她的。她摹了很多遍,摹得最好的一笔是草字头最后那一竖,因为那笔竖和藕官的“藕”字起笔一样。
她把纸放在瓦片上,用火折子点着。火苗很小,她用手护着,怕被风吹灭。纸烧得很快,炭写的那个字比纸先燃——那个“菂”字在纸上黑了一瞬,然后卷起来,变成灰,被火托着往上飘。她看着那个字消失,没有哭。
又到初七,藕官照例在石堆后面烧纸。这次她把最后一方菂官用过的帕子角都带上了——芳官在遣散令刚下来的那天夜里悄悄塞回她枕头底下的,帕子上那个“藕”字还剩半边草字头。她把帕子角搁在瓦片上。火快灭了的时候她抬头看见井那边的槐树底下有一个人影,不高,站在树影里。是蕊官。蕊官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背靠着树干。藕官没有叫她,也没有赶她,只是把最后一张写了字的纸放上瓦片,让火烧完。她蹲在那里直到最后一星火灭了,站起来的时候,蕊官还在树底下站着。藕官从她身边走过去,两个人没有说话。藕官走回去的时候没有回头,但她在进后台的门之前,听见蕊官从树底下走出来,踩断了一根枯枝。
隔天下午,藕官在井边洗碗,发现那只倒扣的碗被人翻过来了——碗底朝上,扣在井沿上。她回头看,蕊官在廊下扫地,扫完地把扫帚靠在墙角,正蹲下来捡地上的碎纸屑。藕官没有去认她。她只是把那只碗翻回去,重新倒扣好。
晚上,藕官在院子里碰见蕊官一个人坐在井沿上绣东西。她走过去,发现蕊官手里拿的不是布料,是一叠用过的戏单封皮。她用针线把几页戏单缝在一起,做成一个很薄的册子,针脚很密,每一针都打得很紧。藕官问这是什么。蕊官说包东西用的。藕官没再问,但她知道那包的是什么——菂官那件旧戏服,现在正叠在自己枕头底下。
蕊官缝完最后一道边,咬断线,把针别在袖口,然后把那本用戏单缝的薄册子递给藕官。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说“拿去,你的东西该收了”,说完便转身走了,背影在游廊尽头的灯影里晃了一下就不见了。藕官把册子握在手里,封皮上那道被米浆补过的裂缝正贴着掌心。她低头看见封皮边缘有一行很小的字,是文官的笔迹——“某年某月某日,菂官殁。”蕊官缝的时候没有用布盖掉这行字,线脚绕开它走了两圈。
菂官走后第四十九天。
藕官把胭脂盒翻出来,打开看那半块桂花糖。糖已经完全硬了,再也掰不动了。她把胭脂盒放在石堆旁边,对着土堆说了一句:“今天是七七。”然后她站起来,没有再烧纸,只是把那根烧剩的木炭插在土堆前面。从此以后,藕官不再蹲在石堆后面烧纸了。
几天后藕官把它埋进菂官坟前的土里,和那根烧剩的木炭并排。没有碑,没有名字,只有土里一小截木炭和一块麻袋布头。芳官去井边打水时不小心踩到这里,低头一看是那块布头,她认出那个碎片——是她亲手塞进婆子麻袋里的。她没有拔,也没有踩实,只是绕开那只空碗的位置,到井边提水去了。
藕官不再去井边坐很久,不再在饭桌上发愣,不再唱错词。她把柳梦梅叫的那声“姐姐”叫得稳稳当当,眼睛看着蕊官的脸,不再越过她看任何人。她每天还唱那出《还魂》,杜丽娘在戏里活过来,她在戏外继续往下活。
只是偶尔——很偶尔——她会在下台以后去井边站一站,把那只倒扣的破碗翻过来看一眼,看碗底那个刻进去的“菂”字还在不在。字还在。被水泡久了,有些笔画已经浅了,但还在。
那天晚上藕官做了一个梦。梦见菂官在后台井边盘发髻,用的不是杏花簪子,而是她自己削的那根木簪。菂官把木簪插在发髻里,回头对她笑了一下,说“这个颜色衬你。”藕官醒过来,枕头是湿的。她把胭脂盒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盒底那行很淡的小字就是菂官临死前说的第二句话,她到现在也没告诉任何人。胭脂盒贴着掌心,莲花印还在。
她找了很久,才找到那天晚上蕊官放在她枕头底下的那朵野花——花早就枯了,但蕊官把它放在一只豁口茶碗里养着,搁在窗台上菂官那截烧剩的蜡烛旁边。这朵花蕊官每天换水。藕官没有说谢谢,只是在第二天早上早早起来,把那只豁口茶碗里的水换了新的,然后放在菂官的旧烛台旁边,对着烛台说了一句:“七七过了。”
文官在门口路过,听见藕官对烛台说话,退了一步靠在门外墙边,没有进去。她把蘸了朱砂的笔搁在砚台上,把今天要换的新戏单背面朝上,压在印泥盒底下,封面上那行她刚写完的小字墨还没干——“某年某月某日,菂官七七。”她添了“七七”两个字,墨和两个月前写“菂官殁”是同一方砚台里磨的,笔尖的墨已经比那时淡了一些。她把册子合上时,蕊官缝过的那几页戏单在灯光下轻轻拱起一道缝,线脚完好。
窗外,月光照着那片石堆,土里埋着胭脂盒和那截木炭。风从井边吹过来,把地上最后一片纸灰卷起来,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