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新戏的时候,管事的让蕊官演杜丽娘,藕官演柳梦梅。蕊官站在台上,藕官站在她对面。柳梦梅要叫杜丽娘“姐姐”。藕官叫的时候,眼睛看着蕊官——但蕊官发现,藕官的眼神焦点不在她脸上,在她身后,在她这张脸的某个角度、某个瞬间。不是看她,是看另一个人。那个角度和瞬间不属于她。
蕊官下台以后没有问。她知道问了也得不到答案,因为藕官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看谁。但蕊官记住了这件事。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梳头,发现枕头边那支杏花簪子还在——藕官没有拿走,她也没扔。她把簪子拿起来,在掌心翻了一面。簪尾有一道旧裂痕,被人补过,用很细的银丝缠了三圈。缠的人手艺不好,银丝在背面打了一个小结。蕊官用手指摸了一下那个小结,然后把它放在自己那根木梳旁边,两根并排——一根是自己的,一根不认得。
藕官从门口经过,看见窗台上并排的两根簪子,脚步慢了半拍,然后继续走。
到了下午,蕊官在井边洗碗,藕官也在洗。水管事的在旁边训人,骂一个粗使婆子偷懒。管事的骂完人走了,蕊官继续洗碗,低着头把碗一只一只摞好。藕官忽然开口:“你睡的那个铺位,以前睡的人叫菂官。”蕊官停了一下,点了头。“她死了。”藕官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水里,停了两息,“病死的。”然后她把碗从水里捞出来,搁在旁边。碗底磕在井沿上,发出一声脆响。她的手指还攥着碗沿,指节绷得发白。
蕊官把手上的灰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把旁边一只已经洗好的碗拿起来又放回去。她说:“我知道。”然后她站起来,把摞好的碗端进厨房。从藕官背后绕过去的时候,她把那只被藕官攥得太紧的碗从藕官手里轻轻拔出来,放在旁边。碗底磕过井沿的地方有一个新的小缺口,她用手指摸了一下,然后把碗倒扣过来搁在井沿上——这样不会再磕到。
藕官没有拦,只是看着那只倒扣的碗。缺口的弧线朝着天。
晚上排练完,蕊官走进后台,在井边洗手。藕官坐在靠墙的小板凳上拆一件旧戏服的线头,手指不快,扯断了两根线,又把线头捡起来团成一个小球塞进针线盒里。蕊官洗完手问了一句:“你每天都在井沿坐很久。”藕官没有答。她站起来把戏服抖了一下,线头小球从针线盒里蹦出来滚到角落。蕊官没有再问,只是把湿手在围裙上擦擦,弯腰捡起那个线头球放回针线盒。盒子旁边就是那只倒扣在井沿上的破碗。
角落里那只被婆子装进麻袋的破碗还没有被扔掉。蕊官后来把麻袋解开,把碗拿出来,洗干净,但她没有放回灶台,也没有还给藕官。她把它和自己从老家带来的木梳一起放在窗台上——那只碗是藕官攥过的,碗沿上的缺口对着木梳的齿,拼成一个说不清的图案。
几天后排练新戏的间歇,藕官在井边折纸——不是纸人,是纸船。折了一只又一只,都放在井沿上。风吹过来,纸船在井沿上晃了一下,没翻。蕊官坐在井边,把飘到自己这边的纸船用一根手指按住,等风过去才松手。她低头看见其中一只纸船的船底用描戏本的细笔写着字,墨迹很淡,被水汽洇过一次:“菂官。”
她没有问,也没有指。只是把那只纸船重新放回井沿,用自己那根木梳轻轻压住船尾,让下一阵风只能推着它打转,不能把它吹落井底。
有一天中午戏班吃粥。粥是白粥,放了糖——平时不放糖,这天藕官放了一勺。蕊官坐在桌角喝粥,藕官在对面喝。藕官喝了一口粥,说了一个字:“淡。”蕊官看了她一眼,把糖罐推过去。藕官没有加糖。她继续喝粥,喝完以后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蕊官没有追。她把藕官碗里剩下那最后一口粥倒进自己碗里,端到嘴边才想起藕官刚才说的不光是粥。她把粥喝完,碗放下来,心想那她该去什么地方找一个能和自己并排等井水映脸的人呢。
她暂时还没有答案。但她已经在桌对面坐下来了。
当天傍晚,蕊官一个人打扫后台。她把纸篓里的废纸倒掉,发现篓子底下有一根长头发,和碎布头缠在一起。她把头发从碎布里拆出来,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拿了一张干净纸,把头发包好,放在窗台上。压在她那根木梳旁边。那支杏花簪子搁在木梳上方,旧银丝在最后一道夕光里闪了一下——蕊官用指腹把缠在簪尾的银丝又捻紧了一圈。
菂官以前的铺位靠窗,窗台上堆着几本旧戏本、一只豁口的茶碗、一截烧剩的蜡烛。蕊官没有动这些东西。她只是每天早上起来擦一遍窗台,擦到那截蜡烛的时候总是把灰从蜡烛底下拈起来,再放回去。蜡烛一天比一天短,但她没有点过它。
藕官有一天从门口路过,看见蕊官在擦窗台。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看着蕊官把戏本放回原位,把茶碗搁在蜡烛旁边。她忽然想起以前也曾有一个人每天擦窗台。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她转身走的时候,肩膀蹭了一下门框。
晚上藕官铺床的时候,枕头底下摸到一样东西——她那只破碗被蕊官洗好放在她枕头旁边,里面装了一碗清水。水很清,映着窗外那一点豆灯。她知道这是蕊官放的。她把碗端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碗沿上那道缺口还在,但已经不硌手了。她把碗放在床头的箱子上,里面的水还满着。然后她躺下,闭眼。水碗在箱子上放着一动不动,漏进来的月光刚好打在碗底的“菂”字上。